第4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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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一路向北,一路秋凉。 拒马河正是水盛之时,桥下河水滔滔,桥上有人正在等待宋使。 一个崭新的完颜宗弼,让人看不出是完颜宗弼,他穿一身紫色的纱袍,腰间配玉带,头发依旧编成两个辫子,可发辫里也用金环装饰,短髭修得很整洁。 宇文虚中看到这一幕,便下了马车,也一步步走上桥。 完颜宗弼微笑道:“宇文相公。” “郎君何以在此远迎?” “去岁我与令弟兵戎相见,他曾扶棺出战,我兄宗望曾赞叹:谁知南朝竟有此等英雄!”完颜宗弼说,“而今两国干戈玉帛,我兄心愿已了,相公千里出使,宣抚冒死戍边,我心中敬佩,理当远迎!” 李彦仙跟在人群中,也下了马,很惊奇地看了香象奴一眼。 香象奴稳稳地将这个目光又抛回去。 很令人感到惊奇。 尤其是完颜宗弼带着使团一路往他们下榻之处走,这一路所见所闻就更让人感到惊奇。 东路军的大本营在燕京,而金人的王廷在上京,因此完颜宗弼要带着他们从拒马河一路护送到燕京,再从燕京往上京去。 即使是现代人要从北京跑到黑龙江,也不是一段很容易的距离。 但完颜宗弼招待得相当到位。 灵应军住帐篷,这没什么可说的,但除了自带的帐篷之外,金人几乎提供了一切的好东西。 比如说猪羊,不限量的烤肉和肉汤,又比如说美酒,有些甚至是从宋地流传过去的高浓度烈酒。 这一项被护送他们而来的灵应军指挥使王善婉拒了,灵应军是不喝酒的。 完颜宗弼还是显得很高兴,他来营中看了好几次,说:“这样的勇士,难得既能克制,又读书识字,也不知道长公主是如何练出这样一支精锐之师。” 王善说:“殿下为江山,为宗庙,不得不如此。” “这是什么话,”完颜宗弼笑道,“你们南朝的公主既有这样的天赋,就该叫她一展所长,只有士大夫才要拿规矩桎梏她们。” 王善就不说话了,再说就不礼貌了,他偷偷去看完颜宗弼。 跟夺舍似的一个人。 完颜宗弼又感慨:“你们北上是有正事的,可也不妨见一见我们燕京的猛安们,大家原本就没有什么仇怨,而今既然成了朋友,我们马放南山,你们也可以宽心耕种,更该欢宴尽兴才是!” 这话传到宇文虚中耳中,宇文相公也很惊异,又说:“不当过多叨扰。” 完颜宗弼却说:“难道我只是一味招待诸位么?我也有私心哪!” 宇文虚中就打起精神:“郎君请讲。” “燕地许多新附生民,奚族、渤海、契丹皆有,也有不少女真人,”完颜宗弼很自然地说道,“他们都是好战士,也是好猎人,可耕种是比不过你们的,我想请宇文相公来日回京替我美言几句,若是长公主能开放边线,让我们的农人也能向你们学一学,何时翻土,何时播种,肥该如何堆,又当何时用,有你们这样勤劳友善的邻居在,我们的战士们也愿意放下刀剑,守着家园,看孩儿长大。” 宇文虚中就很动容。 不能不动容,这位东路军新任元帅几乎是抡起杆子照着士大夫的好球区一顿乱砸。 士大夫爱的就是这个啊!你蛮夷,你搞侵略,可你终于在我们坚决的抵抗下放下了刀剑,转而虚心跟我们学一学中原的道理,学一学耕种的技巧。 到时候拒马河两岸除了耕种的农人,就是往来的商人,天下就大同啦! 想象一下那副画面,只要不是个特别警惕或是特别无耻的文官,他就不能不动容。 再看看这个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很诚恳地看着他,又为他的杯盏里斟了酒。 李彦仙小声问香象奴:“来时怎么说来着?” 香象奴说:“不能细想,越想越吓人。” 这很不能细想。 李良嗣送过来的信里说,完颜宗弼态度很坚决,要南下。 可现在,站在桥上等待的人也是完颜宗弼,一路护送他们的也是完颜宗弼,在酒宴上恳请他们将来派几个农学博士过去的也是完颜宗弼。 甚至吃完了饭,有两个猛安扶着有些醉意的完颜宗弼往卧室里去时,还小声问: “郎君,真不打啦?” 完颜宗弼说:“我兄都说了宋金当和谈,你们也听到了。” 那个猛安说:“宗望郎君是说过,可是……” “咱们不能一代一代地打下去,早晚还是要化敌为友的。”完颜宗弼说,“可你们还不死心,是不是?” “咱们都两次打到京城下了 。”猛安嘟囔道。 完颜宗弼静了一会儿。 “我都知道。”他说,“你们放心。” 这就给那两个女真猛安搞懵了,不知道这句放心说的是打还是不打呢? 除此之外,使节团自然是看不到金人军营,也看不到军仓的。 他们夜里吃过饭,清晨又启程,完颜宗弼对使节团里每一个人都很感兴趣,见到香象奴还笑一笑。 笑过之后,又去问李彦仙,问他家在何处,可曾读了什么书,取的什么字。 李彦仙就浑身恶寒,不过完颜宗弼问过这些废话后,又问他原就何职,怎么进了使团,李彦仙就反应过来了,很镇定地说: “不瞒郎君,我是走了小童太尉路子。” 这话很真,而且要是金人用心打探过,听说的也是这么个故事,不然呢?他李彦仙落魄在陈桥镇的破屋子里,总得有个人提起他,长公主才会叫他近前看一看。 完颜宗弼依旧笑呵呵的,还问了几句小童太尉如今在京城的地位如何,要价如何,李彦仙就半真半假地吹捧了几句老童的权势。 等吹捧完了,李彦仙也没忽略掉完颜宗弼眼中一闪而过的鄙视。 李彦仙看到这位金国郎君骑着马从他身边离开,又去寻王善说话,就偷偷地擦了擦冷汗。 的确不能细想,越想越吓人。 完颜宗弼去找王善了,王善就半真半假和他聊起来了。 王善说,郎君哪,郎君还记得我们殿下吗? 这话说得完颜宗弼一愣,他似乎回忆了片刻,又微微笑一下。 “我一刻也不曾忘,只是殿下在我心中如皎皎明月,我在殿下心中却是仇寇死敌,我再提及她,岂不孟浪?” 王善说:“我们殿下有一个心愿,我原不该同郎君提起……” “但说无妨。” “殿下修道,领兵与郎君交战原非她所愿,”王善声音很委婉,“她这些日子里,日不能食夜不能寝,皆因这一战的缘故。” “我们女真人也不愿如此,唉,王祭酒不曾见那一日上京浓烟,遮天蔽日呀。” “死者不能复生,可他们原都是大宋大金的好男儿,”王善说,“殿下因他们无辜死去而痛心,其中大宋殉难将士,殿下亲自领京城各宫观,为他们做法事,渡他们往来生。” 完颜宗弼就一边听一边点头,又说:“殿下有仁心。” “而今两国既然交好,殿下也想在北国修筑道观,自然这银钱都由我们来出……” 完颜宗弼说:“这不成。” 王善就不说话了。 似乎发现自己拒绝得太生硬了,这位金国郎君连忙解释:“非我不许,只是辽人崇佛,你们若是大修道观,辽人恐怕要有民变的。” 似乎很有道理,但细想很微妙,因为当初女真人灭辽时,云中府的佛寺佛窟烧了不知多少。 但完颜宗弼说这话,是因为他有心推脱么? 也不尽然,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契丹人是女真人的敌人,此时却成了他们百姓。 女真人也不想过度欺压辽人,让他们中间又生出一个耶律阿骨打来。 王善就想,这人的确是个很警惕又精明的对手。 王善说:“既如此,我们不多修,只修一座,在燕京城中修,郎君觉得如何?” 完颜宗弼还是很犹豫。 “城中亦有许多辽人……” 王善就叹气:“殿下只有这一个心愿,眼下连银钱都带足了,郎君不念旧情么?” 郎君出了一会儿神。 “那你们在城外修几座吧,”他说,“殿下清修不易,是我三番五次坏了她的修行。” 王善自然是满口答应,又说只要能修几座道观,给百姓们散点符水,做做道场就是了,你们尽可以盯着我们,绝不搞任何坏事。 城外修,但没说在什么地方,地方还是要金人说了算的。 修在穷乡僻壤,既没有军营,也没有军仓,只有些宋人的地方,这样听起来也很对劲。 女真人也不是虐待狂,他们劫掠了宋人回来,宋人是不要萨满的,有些人也不信佛,那送点道士去安抚一下,叫他们乖乖种地也不错。 乖乖种地,给渤海人和辽人个榜样。 道观么,又不是说只有宋人修得,难道金人就修不得? 到时候要是宋人来回跑,传递信息,金人也可以跟着来回跑啊! 况且,完颜宗弼想,他不许宋人建,难道宋人就老老实实了? 人家马上继续往上京走,看这抖擞精神的劲儿,谁知道怎么唬骗上京的贵族们呢。 不如就修在他眼皮下。 这事就算解决了。 只是在这段对话结束后,两个人该分别时,完颜宗弼望着官道两侧已经微微飘落的黄叶,忽然说: “我当初不晓事理,几番冒犯了殿下,心中确实很是愧惭。” 王善问:“郎君说的是立壁下那一战么?” “不,”完颜宗弼说,“那次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