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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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使团继续前进,一边走,一边看。 李彦仙要记很多东西,王善教他怎么绘制地图,他说:“我也得找个理由才能离开使团……” 这也难住了王善,毕竟李彦仙是大族出身,当初变卖家产能招募三千人从陕西一路跑去开封的,而王善在没做贼之前也是个富裕农家的小书生。 更不能问宇文虚中,宇文虚中是东华门相公。 最后解决了这个问题的是香象奴,毕竟是机灵的香象奴,他给出了两个建议。 一个建议是,让李彦仙手痒,想找几个女真谋克一起出去打猎,打猎自然是要去山中打猎,否则哪来的猎物呢?打猎途中还能喝酒,喝完酒还能套套话,问一问当地的风土人情。 李彦仙就记住了,时不时找几个谋克去打猎,还学了几句女真话。 完颜宗弼还问过几句,那几个谋克说:“这是个好人,漫手洒钱,只是骑射差了些,还有些小毛病。” “什么毛病?” 那几个谋克就挤眉弄眼。 这就是香象奴给出的第二个建议。 李彦仙听完有点发愁,他说:“我不好此道啊。” “李大哥是个英雄人物,殿下都能对你另眼相加,自然不好这些,”香象奴吹捧了他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小声道,“可李大哥不是花钱走了老童的路子么?你既然是个混功劳的,必然有所图呀!要么为钱,要么为享受,你现在又漫手洒钱……” 那就只能好色了。 李彦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就算孟浪也过了那个年纪,他既然能毁家纡难,现在更不会有好色的心情。 但话说回来,他不好色也不好钱,自然就不是庸碌之辈了。 香象奴就不用伪装,完颜宗弼知道当初就是这人杀了东路军派到耶律余睹营中的使者,逼迫耶律余睹降宋的,心机胆量都是一流的,因此早就将他当成敌人看待,一路上都盯得很严实。 作为使团里最庸碌的这么个人,只好费尽心思地去猎艳。 完颜宗弼问:“他强迫民妇了?” “那倒不曾,”一个谋克说,“他这人,真能洒钱,因此倒是不曾见有人来告官。” 完颜宗弼从前也有过猎艳的毛病,现在听到就皱皱眉。挥挥手,不打算听庸俗细节了。 那几个谋克汇报完就走出去了,出去之后还在说:“说实话,李郎君也真有些怪癖。” “这算什么怪癖!” “他既是个宋人,宋女柔婉,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他偏喜欢那些粗手粗脚的穷苦人!尤其还要猎户家的!” “我听说他还往山中去过……” “只要你情我愿,干咱们甚事?” “是也!山民有力气,不过,你们可听说……” “嘘,”其中一个老成持重的说:“都厚道些!” 他们再继续说几句,就又将话题绕回到李郎君请他们喝的酒上面了。 都是好酒!力气真足!下回还同他出去打猎!唉,还是不说他的事了! 好客的李郎君就很愁苦。 他心里压着天大的事。 来到北国的地界,语言是半通不通的,想绘制地图又要避着些旁人,总须用脑子死记硬背,再在背人处悄悄用炭笔画出来——李彦仙便十分担心自己哪一段地图绘制出了差错,到时候他死不足惜,叫殿下的将士们白白牺牲,甚至北伐的事业也受挫,到时候又当如何? 昨日田舍汉,今登天子堂,他敢不尽心尽力? 来金国这些时日,别说是面容朴素的农妇,就真是个京城出了名的美人,要这时候的李郎君相对坐调笙,他也吹不出个调子啊! 因此其中还真有个谋克,原是完颜宗望带出来的,警惕心很强,还特地去寻了一个农妇:“他强迫你了?” “不曾,”农妇说,“贵人给了许多钱。” 谋克说:“那他与你同房了?” 农妇踟躇了半晌,笑嘻嘻地说:“他有心无力,后来又教我男人也上榻躺了一会儿……” 于是连最警惕的谋克都没忍心再听下去,也就漏掉了后面的话。 李郎君的怪癖就得到了解释。 王善说:“你出的主意也忒缺德了些!” 香象奴说:“我看那李郎君的确是个豪杰。” 然后香象奴就不说了。 王善听懂了,又骂一句:“殿下身边略有个还不算老的,平头正脸的,你都要提防了去!” “我这也算是给他帮了大忙的!” “那你也是缺德!” 李彦仙不知道香象奴这小心思,知道他也不在乎。 从外面猎艳回来,夜里他就在灯下几个人一起看地形图,自拒马河往北,地势尚平坦,只是接近燕京之后,山川渐渐就浮出来了,凭他一人一马是不能绘制完全的,只好等使团的任务结束后,他找机会留下来,继续在这里活动。 一边看地图,他一边说:“我走这一路,也见到了些宋人。” “汉人?” “宋人。”李彦仙说,“被掠来的宋人,都在此安居了。” 王善皱眉:“他们去国万里,被当作牛马趋使,如何称得‘安居’?” “他们都被分给女真人当奴隶,这是一点不假的,”李彦仙说,“只是女真人吃穿上并不吝啬,又约定粮食最少也留他们三四成,因此他们倒觉得还过得下去。” 王善和香象奴都很聪明,都看出来他的话还是很含蓄的。 实际上有宋人奴隶倒觉得在这里的生活还不错。 完颜宗弼很重视他们,认为宋人心灵手巧,既会耕田,又有手艺,因此每有女真人欺压宋人的事情发生,诉讼都须秉公处置,不许偏袒女真人。 “若长久下去……”王善说。 “不会。”香象奴说。 “为何不会?” 香象奴说:“完颜宗弼这些都是同他兄长处学来的,学一时容易,长久却难!” 秦桧说:“宗弼郎君心有大金,只是元帅不当效仿他。” 秋日里的云中府,很是凉爽舒适,尤其是秦桧的这座宅邸,他将一棵山茱萸种在池塘边,此时茱萸如珊瑚珠,满树都在水影中晃来晃去,晃出了一片富贵鲜艳的光辉。 就如秦先生一般,在这云中府里,连元帅和监军也会笑呵呵尊称他一声先生,实在是贵气逼人。 完颜粘罕就坐在树下,与他慢慢地喝一壶酒,看树叶轻轻飘落。 他是理解这种美的,但他没心思去细品这种美,他只问: “为何?” “元帅为何掳宋人至此?” “南人多,北人少。”完颜粘罕说。 秦桧就微笑了:“元帅此语,太客气了些,宋人在此,不过是猛安谋克们的私产,与会说话的牲口何异?” 他说这话时,又喝了一口酒,端坐在树下的姿态清隽翩翩,有种谪仙般的风雅。 但完颜粘罕就想,什么样的谪仙会用“会说话的牲口”来评价自己的同族呢? 秦桧还在继续说下去。 “宗弼郎君如此,有益宋人,却有害于猛安谋克。” “他长久如此,令宋人归心,有益于大金,亦有益于女真将士。” “嗯,长久如此,渤海奚族契丹之众,见了宋人倾心归附,便是对大金有何怨怼之处,也觉势单力孤,只是宗弼郎君结怨于女真贵人,必被弃之不用。” “先生见识高远,当谋国事。” 秦桧冷冷地笑了。 “正为元帅谋国。” 不是每一个女真人都有高瞻远瞩的水平。 宽待被掳来的宋人,让他们逐渐觉得在大金生活不比南朝差,时间久了,他们自然就对大金有了归属感,这自然是一件对大金很有利的事。 别的不说,就说这些宋人当中也有读书人,那拒马河没上锁,两国的商人会相互流通,如果有投降的宋人跑回去,也很难分辨出来真心假意,这样一来无论是文明还是技术都很难完全封锁,甚至就连情报也是如此。 难道只有安国长公主能找到几个得力的间谍,金人就选不出几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宋人么? 但上京的勃极烈们不这么认为。 勃极烈们觉得,俺们当年在白山起事时,收买了几个契丹人啊?俺们现在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全是俺们自己! 宋人那就是给俺们干活的牛马!俺想咋打就咋打!有漂亮的宋女俺还要直接拉回去给俺当小妾!问就是俺乐意!你完颜宗弼管那么宽?你才几斤几两重,吃了几天的米啊? 完颜粘罕不是这种蠢人,他心里很赞同完颜宗弼的理念。 但话说回来,完颜宗弼为国,可皇位上坐的是完颜吴乞买,又不是他完颜粘罕。 倒有些流言说,都勃极烈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还不乐意东边一个朝廷西边一个朝廷咧! 流言不知真假,但完颜粘罕心里就犯嘀咕。 他在云中府,已经有了极大的权力,如同这里的封君一般,他对自己的位置原本是很满意的,但现在觉得也不过寻常。 如今若是能更进一步,去上京,去到比这个西军元帅更接近权力的位置上,他是很渴望的,可要是让他退一步,交出手中的权力,那实在如同晴天霹雳,万丈深渊,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不能忍受! 秦桧轻轻地又说了一句:“都勃极烈百年之后……” 都勃极烈百年后,还有谙班勃极烈完颜杲,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弟弟。 可这位勃极烈也不怎么年轻了,而且他南征北战,身上有许多病痛,这两年里,看着甚至比都勃极烈还虚弱,时时要请良医和萨满来府中。 若是这位谙班勃极烈真就死在了都勃极烈的前面。 “我非太祖一脉。”完颜粘罕说。 “我知道。”秦桧微笑道,“元帅须得选一个孩子,元帅还得将灭宋之战打下去,为此,元帅需要许多人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