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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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团出国演奏的通知来得很突然。 “下周三,巴黎加尼叶歌剧院,所有人做好准备。” 排练厅里炸开了锅,有人抱怨时间太紧,有人翻着日历算还能练几天,Alan揪着红发哀嚎行李还没收拾。 抱怨是那些还有余力的人的特权,苏舒卿没说话,沉默地调着琴弦。 出发那天,雨又下了起来,一行人拖着琴盒在码头集合,有人还在嘟囔“这种天气坐船要吐死了”,可等看到泊在岸边的游轮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通体雪白的游轮停靠在晨雾里,不是他们以为的轮渡,白色船身在灰蒙蒙的雨幕里亮着灯,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小型宫殿,有人低声惊叹,Alan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听说船是孙念希包的,但她本人并不在船上。 船舱里铺着厚地毯,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苏舒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琴盒竖在腿边,窗外是灰蓝色的海,英国码头的轮廓正在缓慢后退。 这还是她自大学起第一次去巴黎没有坐轮渡,慢悠悠的,不用在凌晨四点起床赶船班。 Alan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嘴里还在念叨孙念希给的试用期新条件,每周额外排练三次,季度考核不通过就永久除名。 “Cathy,我快撑不住了。”那头张扬的红发垂下来,“那些谱子像山一样压过来,真要累死我……” 苏舒卿扭头看着雨水在玻璃窗上扭曲滑落,拉出细长的痕迹,远处的海和天分不清界限,整个世界被压成一片潮湿的灰色。 “Alan。”她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抓住你能抓住的,别想别的。” Alan吸了吸鼻子,终于安静下来,苏舒卿依然看着窗外,雨水模糊了一切。 库伦教授亲自带队,下了船就领着他们去了加尼叶歌剧院,剧院比她记忆中小了一点,小时候觉得那些大理石柱子高得望不到顶,现在再站在入口抬头看,依旧高耸,却不是童年仰望的那种无限。 走进大厅,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大理石地面光滑如镜,廊柱高耸,金色的装饰在灯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台阶宽阔得能并排走十个人。 舞台穹顶上绘着巨幅油画,镀金边框在灯光下泛着暖光,那是阿波罗高举竖琴,周围环绕着缪斯女神。 距离演奏还有一天,保镖已经提前在场内穿梭,挨个检查座位,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壮硕男人蹲在附近的座位旁,面无表情地把手伸进座椅缝隙。 “我的天……”有人小声说,Alan凑到耳边,低声道,“Cathy,我开始紧张了,这么大的阵仗,来的都是什么人啊。” 如果不是孙念希,恐怕她们大部分人,碌碌一生也无法进入加尼叶歌剧院演奏。 苏舒卿没有回答,仰头看着楼上那些半开放式的包厢,红丝绒的围布,鎏金的栏杆,层层迭迭地嵌在建筑立面里。 苏舒卿还记得自己曾经和父母坐过哪个位置,那时候她还没经历过什么是贫穷,坐在包厢里往下看,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她顺着记忆看过去,然而那个包厢与其他包厢不一样,猩红帷幕垂着,拉得严严实实,它没有被纳入开放区域,是唯一不开放的一个。 苏舒卿多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演出当晚,剧院爆满,每个入口都有安保,记者们被拦在剧院门口的警戒线外,相比于剧院外的喧嚣,剧院内则更安静一些,过道里站着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目光警惕地扫过来往的每一个人。 一楼观众席坐满了盛装的人,二楼和三楼的包厢也都亮着灯,人影在猩红帷幕间晃动,水晶灯折射的光落在那些人的肩头,空气中飘着混合好闻的香水味。 苏舒卿坐在乐池里,穿着统一的黑色演出长裙,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剧院安静了。 孙念希站在指挥台上,一袭黑色长裙,手臂抬起,停顿片刻落下,乐声如潮水涌出,苏舒卿拉动琴弦,乐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余光处,她曾经坐过的那个包间灯光昏暗,似乎无人入座。 一曲奏毕,掌声如雷,观众席全部起立,一层一层的,像海浪往前推。 苏舒卿的指尖还在发烫,手臂的肌肉微微颤抖,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血液沸腾,除了掌声什么都听不见,心跳是只属于音乐的兴奋。 她随着乐团一起鞠躬谢幕,弯腰的时候,她没有完全低下头,而是抬眼,往记忆那个包厢看去。 此刻帷幕半开,有人站在那里,白色的西装,挺括的轮廓,两手掌心相击,是周时初,他看向舞台的方向,对上她的视线。 苏舒卿瞳孔骤缩,直起身,和其他人一起再次鞠躬,等她再次看去时,他已经转过身,帷幕后只留下一个侧影。 幕布落下,后台一片喧嚣,孙念希被簇拥着从指挥台下来,身边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说着祝贺的话。 苏舒卿把琴放进琴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片喧嚣,恰巧Alan在人群里回过头,张口想问什么,却只看见苏舒卿已经走了。 休息室在二楼走廊深处,走廊很长,灯光昏黄。脚步声被地毯吞没,安静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苏舒卿关上休息室的门,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壁灯,她换下演出长裙,从衣架上取了自己的衣服,黑色长裤和深灰毛衣,简单不起眼。 她要趁着乐团离开前去一趟EBC缴纳余款。 苏舒卿站在镜子前匆匆看了一眼,接着推开了门,门开的瞬间,有人站在外面,她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下意识躲避,直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冽干净的水生香调。 苏舒卿停住闪躲的动作,自然地弯起嘴角,声音不大,带点些惊讶。 “周先生,好巧啊。” 周时初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她肩头溢出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苏舒卿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反而是了然愉悦的注视。 巧吗,当然不巧。 周时初来巴黎的消息,连记者都不知道,孙念希没有提,主办方没有说,安保名单上可能都只有一个代号,但他站在那个不开放的包厢里,偏偏在她谢幕抬头的时候让她看到了。 而她来休息室,也不是随便选的,这个休息室,是那个包厢离开的必经之路,如果他从包厢出来,要下楼离开,一定会经过这里。 苏舒卿还注意到,他身后没有保镖,他是独自一个人,路过她的休息室。 走廊尽头传来人声,有人在往这边走,脚步越来越近。 苏舒卿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对面的房间门牌号和乐团的这间不连续,但门把手是同样的黄铜样式,参观的时候库伦教授曾提过,这层有几间不对外开放的包厢,偶尔作为私人休息室使用。 周时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再回头时,她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熟悉的狡黠,而他几乎是瞬间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没有挣开,被牵着走进对面的房间。 在脚步声彻底转过拐角之前,门轻轻关上,锁扣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隔绝了外界一切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