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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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又成你的了?你给它洗过澡吗?喂过他一次么?”我没好气拽住白雪,这家伙跟叛徒似的围着温德尔不肯走,前爪扒拉着,扑倒温德尔身上。 温德尔全然忘了他有洁癖,单手抄在裤兜,用臂弯夹住狗头,“你也看到了,它认我——”他慷慨地替我拉开门,偏头道:“哈特先生,早点休息,把狗留下。” 我真服了他…… * 大约是晴天,温斯特庄园传来噩耗,莱兰老先生拒绝进食,吊着一口气,每天只清醒几个钟头,其他时间都在沉睡。 温德尔每天往返在河谷林场和庄园之间,黄昏时才风尘仆仆赶回来,径直朝楼上走,管家接过他递来的外套,随即跟上他,“老先生刚喝过水,应该还醒着。” 我特意放慢脚步,头顶的声音还是直直撞下来,“快点!乔笛!” 走廊空荡悠长,回荡着脚步声,几位女士穿着黑色长裙拭泪,身边跟着丈夫和孩子,想来温德尔的几位长姐回来了。女婿们在走廊里抽烟,聊战后股票,也问老爷子今年高寿,声音很低,显得孩子们嗓音明亮。 我站在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苍老的咳嗽声,拉风箱般的呼吸。 “爸爸。”温德尔的嗓音响在空气里,“姐姐们回来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开,像是使出全身力气,要把肺里的痰咳出来。接着,我听见温德尔气息急促地走出来,“姐夫们,进去看看。” 走廊终于恢复寂静。 温德尔趴在窗前,穿白衬衣,灰色暗提花马甲显得他背影儒雅,有点莱兰老先生身上的影子,利落的鬓角转过来,拢住火苗点燃雪茄,也不抽,任由湿风吹拂,烟雾浓一阵淡一阵的。 良久,温德尔的长姐艾拉·莱兰走了出来,眼睛像是刚哭过,抚住温德尔的肩,“温德尔,爸爸要见你,”她顿了顿,攥住手绢的手指不停地发抖,“也需要律师旁听。” 我心头一沉,终于还是躲不过了。 温德尔侧过身,按熄雪茄,整了整衣襟,淡淡地抬起视线,对我说:“走吧。” 屋子里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药物还是贴身衣襟打湿后的潮气,我跟在温德尔身后,握紧臂弯处的遗嘱文件,尽量不发出声响。 直到莱兰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我才抬起头,屋子里除了我和温德尔,其他人都出去了。 光线从竖形玻璃透过来,从这个角度刚好看到温斯特庄园宽敞的草坪,遥远的橡树像一把伞屹立在绵厚的草地上。修剪草坪的工人刚好路过,另一个搭着梯子,在修橡树枝叶。 想来,莱兰老先生神志尚且清楚时,应该能瞭望到庄园的变化,和那场众口缄默的吐口水事件。我屏住呼吸,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被莱兰老先生骂一顿,诅咒我是个白眼狼。 “你还敢来……”莱兰老先生靠坐在床头,手指交叉,依然绅士地放于腹前,“哼,”他咳嗽着,却不让温德尔靠近,压下掌心,让温德尔继续坐好。 良久,莱兰老先生缓慢出声:“你长本事了,温德尔,我的宝贝儿子。” “西里尔还有三个孩子,你知道吗?”莱兰老先生每说一句话,像在肺里掏管子,“都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爸爸。”温德尔说。 “你自己呢?就这样不成家了?”莱兰老先生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背。 温德尔双手抵在膝盖上,垂着头,目光沉静,“艾拉姐姐过继了两个孩子到我名下。” “那是马洛家族的孩子!”老先生忽然激动起来,眼窝深陷的眼睛变得锐利,丝毫不复往日谦和,“没用的!” 温德尔抬起头,腮帮子紧了紧,一字一顿地说:“没有我,他们照样活不成,爸爸,你不知道战场上死了多少人——” 老先生一口回绝掉:“别提那些!保护莱兰氏,是你应尽的责任,别拿来邀功!我不认!” 空气里只剩下寂静的喘息声。 温德尔不再说话了。 老先生慢慢平复下来,问:“那个朱利安呢?怎么还不死!温斯特有间谍,他怎么不挺身而出,要你动手?嗯?” 我再也控制不住地起身,梗着脖子,“莱兰老先生,是我。” “乔笛——!”温德尔错愕地看着我。 莱兰老先生眉峰微动,一脸不可置信,“你?乔笛?你又是哪位?”他哼笑道,“抱歉,我不认识你,让那个朱利安来认罪!” 事情好像变复杂了,我分不清莱兰老先生是病中记忆错乱,还是我的脑子出了毛病,他对资助我上学一事只字未提,把温德尔拒绝成家的理由,全都怪罪到朱利安身上。 “你从读书时,就给他写信是吧……”老先生瞪着温德尔。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朱利安跟过西里尔一段时间,一个雏|鸡,说起来还是个牛津高材生,简直不知廉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什么时候!” 床边被拍得震响,伴着剧烈咳嗽,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晃动。 我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什么叫朱利安跟过西里尔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的事? 我只知道朱利安自毕业后,就跟着温德尔处理股票事宜,出身普通中产,再来,他是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其余,我便一概不知了。 “是雪雀没错,爸爸。”温德尔承认道。 雪雀?! 我的脑子轰然炸开,遥远的记忆从脑海中浮现—— 15岁时,温德尔确实有个笔友,我还帮他送过诸多次信。我和雪雀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夏日舞会。印象最深的那次是在剧院看戏,雪雀跟着西里尔离开,我险些从楼梯上摔下来,温德尔坐着轮椅接住了我。 那个身姿轻盈,俊秀的美少年,明明是深褐色头发,在温斯特庄园的榆树林里,在剧院二层高台的居中的位置,怎么会和金发秀气的朱利安是同一个人? 我的脑子变得不太好使,凭着律师本能,机械地记下了莱兰老先生的遗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一字一句地落下: “我,亚瑟·莱兰,兰开夏郡温斯特庄园之主,于神志清醒之际立此遗嘱,撤销此前一切遗嘱与附录。” “兹命吾子温德尔·莱兰为本遗嘱唯一执行人,委托其担任莱兰家终身受托人。” “关于温斯特庄园及附属地产、林场、河谷土地、宅邸内一切动产与不动产,以及莱兰家族名下之全部股份、债券与现金储备,我将其整体遗赠予吾子温德尔·莱兰,由其全权继承、管理与处置。此项遗赠不附带任何条件,亦不受任何第三方约束。” “关于吾之长女艾拉·莱兰,次女玛格丽特·莱兰——我分别向二位遗赠河谷林场年度收益的百分之十五,终身享有,不得转让。此项收益由温斯特庄园管理处按年结算支付,直至二位各自去世为止。” “关于西里尔·莱兰(尼克·埃文)之三名婚生子女,从莱兰家族年度收益中,拨出专款设立永久教育基金,全额承担三名子女之启蒙教育、中学及大学学费,并为其各自提供每年二百英镑的生活津贴,直至其年满二十五周岁。此后,该基金将继续为其后代中每一代最长子或长女的教育提供同等资助,直至莱兰家族信托依法终止之日。此项安排不可撤销,不可变更。” “此外,我特别嘱托吾子温德尔·莱兰——以莱兰家族历代家主之名,以我对你母亲的记忆为誓——确保西里尔·莱兰的血脉,永不因你我之间的恩怨而遭受冷遇或遗忘。他们不应为我们这一代的过错付出代价。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与命令。” 我抬起头,温德尔坐在床边,脊背挺直,手背青筋嶙峋。 他没有说话。 莱兰老先生也没有看他。老人望着窗外那棵橡树,呼吸渐浅渐平,像一艘终于驶入平静水域的船。 “……就这些了。”老先生说。 我合上遗嘱,指尖有些发麻。 温德尔似乎对此安排同样意外,“爸爸……” “出去。”老先生合上眼,又说:“乔笛,把我的枕头调矮点。” 我颤抖着上前,鼻腔发酸,一股莫名的哀恸油然而生。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还记得雪雀吗? 第64章 要不要我 空气里弥漫着的腐朽气息。 温德尔坐在床边,双手撑住额头,呼吸很沉,眼睛眨了眨,没什么情绪。 我想起好早的时候,我和温德尔才十几岁,在琴房合奏,老先生依然是精神矍铄的模样,得体,儒雅,从容,上了年纪依然掩不住风度翩翩。 岁月终究是掠夺了一切,在老先生脸上留下柴黄的憔悴。 我的眼角不自觉湿润,蹲在床边,拽紧床单,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出一朵湿润的水渍。 “乔笛……”温德尔哑着嗓子喊我,“爸爸,已经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