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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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公路再长也有尽头,d市三面环海,但总有地方是看不到海的,就是白夏住的城中村。 那里只有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狭窄闷热的隔断间,蜘蛛网般的电线,潮湿发霉的床铺,和头顶那盏昏黄闪烁的灯。 墙壁的湿气透过薄薄的制服渗进后背,水泥地的寒气一寸一寸往上爬,像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呜——” 白夏捂住嘴。 酒精终于上头,麻痹了中枢神经,他的反应变得失控。整张脸好像被按进了浴缸,鼻子又酸又胀,堵得死死的,他很快不能呼吸,只得松开了手。 “呜——呜——”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是那声音还是不断地溢出来。 快闭嘴吧,明明是你把倪东蔚推开的,你凭什么哭啊? “啊——呜呜——呜——” 不要再哭了! 是你活该! 一开始就是你想占人家便宜,那盒红烧肉你为什么要吃,那晚的告白你真的没有丝毫怀疑吗?你以弟弟的身份享受温暖时,难道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让那么好的倪东蔚那么伤心——可是、可是,你能怎么办呢? 你不是同性恋,你也不可能变成会让全家被人戳脊梁骨的二椅子,你给不了倪东蔚想要的喜欢。 而如果那么好的倪东蔚一直被你欺骗,甚至因为你这种坏人放弃了留学,那你真的罪该万死。 你是没有资格哭的,你哭他也不会回来了——他出国了,他去留学了,他讨厌你了。 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在无人的角落撕心裂肺地哀鸣。 这里这么黑,这么脏,这么臭,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会听见。 你可以放心地哭,把所有不能见人的眼泪都流出来。 “你哭什么哭?” 如果你溺过水,你就会知道,人在水里总会产生幻听。水灌进耳道,冲击耳膜,咕噜咕噜,会让你以为听到了救生员的哨音。 “明明是你甩了我,你有什么好哭的?” 海水没过头顶,你终于可以睁开眼了,阳光在水里折射,你会恍惚以为看到了破开水面的身影,正朝你游过来。 “我还没哭你凭什么——” “哥——” 你扑向幻影,却落入温暖的怀中。 那永不停息的海浪,终于将溺水的你,拍到沙滩上。 … 阔别两月,倪东蔚终于又回到了d市。 这是他出国前最后一次回来,答辩结束,手续都办妥了,房子也退了租,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就会启程。 父母当年为他规划好的路线——先在国内最好的艺术学院积攒人脉,再赴f国最顶尖的艺术学府镀上金身——他绕了一圈,终究还是走回去了。 “艺术家都要出国的。” 倪东蔚灌了一口酒。 呵,不得不承认,那个小猴子说的倒也没错。 “又发呆!”梁赞踢了一下他的脚,“这可是你远渡重洋前最后一次聚会了,能不能别老走神——想啥呢?” “想他的小美人呗。”骆筱厦笑嘻嘻地接话。 “什么小美人?东哥恋爱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摆几桌?”一群人顿时来了精神。 “晚了晚了。”曹屿也在一旁搭腔,“他被甩了。” “东哥还能被甩?”朋友们震惊,“谁这么不知好歹?东哥这种绝世好男人都绝种了吧?” 倪东蔚皱着眉,第一次觉得酒吧好吵,朋友们好烦,可话题一旦扯到这上头就再难轻易打住。一桌人仿佛打了鸡血,七嘴八舌,追问不休。 骆筱厦和曹屿一唱一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大伙儿便热烈地讨论起来。 “这逻辑不通啊!要是一开始就不喜欢,干嘛答应?要是图钱,干嘛分手还打欠条?” “就是赌东哥心软不会真要呗。” “万一东哥真要呢?他不傻眼了?” “砰——” 倪东蔚重重放下酒瓶,他也想不通。 那晚心灰意冷离开d市后,他一头扎进毕设里,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个小混蛋。可是他根本做不到,不甘像被浪头翻搅上岸的海藻,反反复复,又湿又黏,缠得他浑身难受。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他自认从未逼迫过白夏,如果当初白夏就说不愿意,他绝不会纠缠。他甚至还会把白夏当成可爱的弟弟一样照顾,可白夏为什么要接受? 如果白夏是个玩弄感情的恶人,大可以一直骗下去,为什么又要主动揭穿? 他甚至怀疑过白夏会不会根本不是gay——那也说不通,漫画白夏看过了,要是接受不了,肯定躲得远远的,哪能主动叫他哥,还穿个小裤衩就往他被窝里钻呢? 而且那晚白夏说的也是“不喜欢”,而不是“我不是”。 “咱们再从头捋捋……”朋友们还在分析:“你俩那天在医院到底说什么被他听见了?” 骆筱厦回忆着:“就说出国,我说要是不去叔叔会气死……” 梁赞一手搭上倪东蔚的肩,凑过来说:“你要是真的还惦记,就去追回来,现在肯定易如反掌。” 倪东蔚皱眉,“什么意思?” “你这么个校园偶像风云人物被甩了,甩你的人能落什么好?就艺术院有多少你的小粉丝想为你讨公道呢?” 倪东蔚一把拨开他的手,“你怎么不早说?” “都分手了我说这个干嘛?你是我朋友,他又不是,我还天天跟你汇报他的日常啊,我没那么八卦。”梁赞耸肩,“再说了,你虽然不在学校,但我在啊,他可一次都没来找过你。” 倪东蔚站起身,“我先回趟学校。” 梁赞满脸促狭地笑:“不是吧倪东蔚,就这么喜欢?把你甩了都不计较了?” “一码归一码,我俩的事跟别人有什么关系,用得着哪个傻x替我出头——” 这时酒吧的清洁阿姨过来了,有点犹豫地说:“小倪啊,你那个朋友,在对面的垃圾桶边上坐了好半天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哪个朋友?” “就是你过生日时站你旁边,头发短短的,模样还挺好看的那个小男孩——” “白夏!” … 倪东蔚一路飞奔,来到洗浴中心旁边的巷子口,就见白夏穿着一身服务生的衣服坐在地上,手机光反照在脸上,表情呆呆的。 他第一反应是冲上去,可是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湖边那斩钉截铁的“从来没有喜欢过”,宿舍楼下那几个小时无果的等候,像一发暴雨梨花针,把他的心扎得至今还在滴血——如果白夏不主动找他,不正式道歉、不表明心意,他是绝对不会再上赶着了。 他倪东蔚可不是那种没皮没脸自作多情的人。 可是…… 白夏为什么会来这里打工? 这里离d理工并不近,需要倒三趟公交车,往返得一个多小时——总不能是因为贪图员工免费搓澡吧? 倪东蔚又想起白夏曾经在艺术园旁边的快餐店打工。 一个人的行为一定是有迹可循的。 那时的白夏想见他又躲着他,所以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远远眺望。 现在的白夏,甩了他又放不下他,所以在有他们回忆的地方打工。 倪东蔚眼前甚至出现了一幅画面——白夏一个人站在那盏他们曾分享一块蛋糕的路灯下,凝望着马路对面那间看过他演出,给他过生日的酒吧。 而此刻,这潮湿黑暗,散发着垃圾桶和呕吐气味的小巷子,白夏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幽暗里,呆呆地望着手机。 倪东蔚闭了闭眼。 他拨通了那两个月没打,却也烂熟于心的号码。 巷子里传来铃声,白夏双手捧着电话,仿佛不敢置信一样,看了几秒才接通,声音沙哑:“哥……” 倪东蔚深吸一口气,平和地问:“你最近好吗?” “我很好,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又骗人。 “你在哪儿?” “在学校,我正往回走……” ……说谎精。 倪东蔚咬了咬牙,“……所以你愿意和我接吻,却不喜欢我吗?” “……你是我哥。” 他当初有多么喜欢“哥”这个称呼,现在就有多讨厌。 倪东蔚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哥,你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艺术家。” 倪东蔚挂了电话,转身就走。 那一瞬间,怒火烧得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小骗子,还嘴硬! 你就坐到天荒地老去吧,我要是搭理你我就是贱——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