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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君临十九州】(10-17)

    第十章 苏家父子

    京西大营,卫兵快马加鞭,将京中急报送入营帐。

    “英亲王从南城门畅通无阻地进入京城,看来承义将军府早就签下了投名状。”

    “京东大营有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叛军直捣皇宫的时候,明威大将军还在睡梦中。英亲王倒是没有妄动那个老家伙,不过,迟早要他出来站队,为朝廷武官做个表率。”

    “北营的赵充也没有消息。”

    “那家伙估计要吓尿裤子了,不到三十岁的武状元,也就抓了几个山匪,估计没见过这阵仗,也不知道怎么封的……”

    营帐里的将士左右议论着刚传回来的消息,端坐主座的苏亭山却是浓眉深锁,思绪早已飘到了远处。

    如今最急切的问题不是谁会投入英亲王的阵营,而是萧锋宸到底躲到了何处。

    难道他就这么放弃皇城了?绝不可能。

    苏亭山提前得知了英亲王的政变意向,却不敢轻易将全部身家押给萧锋晟,就是因为他深知萧锋宸此人的狠厉。

    或者说,萧家就没几个吃白饭的。

    上一个低估萧锋宸的老家伙,已经赔了女儿又被灭门了。

    “眼下我们要搞清楚,皇上什么时候离开皇宫的,以及他怎么离开,去了哪里。”

    “你这话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想藏起来,我们哪有什么办法。将军已经派了几批人手,用以探查皇上的动向,结果不还是屁用莫得。”

    “会不会是英亲王捕蝉,皇上在后?”

    “不用你说,若不是将军察觉到其中蹊跷,怎会将我们聚集在此商议?”

    他们讨论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兵变之事本就太过突然,英亲王私养数千军队,再加上南营叛变,萧锋晟手里的人马完全可以轻易地扫平任何一个京卫大营。

    最重要的是,皇宫传来了萧锋宸下落不明的消息。

    既然皇上不在,他们只能听苏亭山的命令行事,一是派出部分人马保证西城门仍在掌控中,二是安排数个卫队搜寻皇上的踪迹,顺带维持京城秩序。

    可这也不过是临时之计。

    虽然英亲王不会屠戮百姓,但他很快就会从文武百官下手。

    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软骨头最多撑半天,就会臣服于英亲王的强硬。

    届时,萧锋晟就该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盘踞京郊的兵营了。

    顺昌逆亡,千古不变的道理。

    正是因为明白如今是个关键的节点,他们才在此绞尽脑汁、商讨一个万全之策。

    商量不出来,就只能眼巴巴看着苏亭山,以他为主心骨。

    “只能等,总有一个最先忍不住。”苏亭山沉声说,“最近先不要触了英亲王的霉头,若叛军围攻西城门,就把控制权让给他们;若他派人来西营劝降,就给他安上罪名,大斥其逆、广布民间。”

    那就是要给英亲王定谋逆之罪了?

    可是,万一英亲王真就坐稳了龙椅,将萧锋宸钉在先皇的牌位上,那他们岂不是第一个遭到清算的罪人?

    有人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得到不少附和声,也有人驳斥他的懦弱。

    眼看营帐又要吵闹起来,苏亭山抬手示意安静。

    “不必争论这些,有些人的妻女家眷尚在京城,心怀顾虑实属人之常情。

    当然,我也知道你们都是铁骨铮铮、悍不畏死的男子汉,但是我们要死,就死在最激烈的战场上,而不是这权力交织的京城。”

    “权臣之争、皇家内斗,我们毫无插手的办法,然而,你们真的愿意为了这口头上的忠诚而甘愿让自己成为陪葬品吗?

    我们忠于这国家,守卫的是国土,保护的是百姓。”

    “如果皇上仍不出面声讨反贼,眼睁睁看着我们这西营的三千兵卒葬身京郊,史书只会一笔带过。

    所以,若英亲王派兵围剿西营,我们能撤则撤、不撤就归顺服从。”

    苏亭山这话绕了一圈,快把这些直肠子的将士绕晕了。

    不是说要斥责英亲王吗?怎么就归顺服从了?

    众人面面相觑,仿佛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与此同时,营帐外的萧鸾玉已经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好一番忠国不忠君、好一句人之常情,明明是个墙头草,竟然能说得如此慷慨激昂。

    “将军,苏少爷押送两个太监回到营地,说是有要事禀报。”

    “传进来。”

    萧鸾玉和万梦年被推着走入帐中,众人转头打量了一番,只见前者戴了黑面巾、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后者五官青涩、平平无奇,不知有何说法。

    别人没认出来,苏亭山却在萧鸾玉的眉眼间瞧出了几分熟悉的韵味。

    当年成家大小姐美名远扬,他与成云开同僚一场,就曾见过成歌苧如花般绽放的美貌。

    即使他无心于美色,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家闺秀的容貌气度当真是极好的。

    眉若春柳、眼如清潭,谈吐雅致、不骄不躁,兰质蕙心,莫若如是。

    苏亭山思及此,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当营帐中冷清了下来,萧鸾玉自觉摘下面巾,他也不惊讶了。

    “四皇子殿下,您怎会在宫外?”

    苏鸣渊挑了挑眉,对自家老爹对视了一瞬。

    萧鸾玉没有错过苏亭山细微的表情变化,再联想到成家当年的权势,苏家对成歌苧必然不算陌生。

    “苏将军见了我这身装扮,也能猜到我为何会在宫外。”她顿了顿,语调上扬,“将军可是好奇我为何能在这变乱中避开父皇和贤妃、私自逃出皇宫?”

    她没有否认四皇子的称呼,却直呼贤妃的位份,其实也算是不打自招了。

    毕竟自己的伪装太简陋了,对于苏家父子而言,只是一层可有可无的薄纸。

    苏亭山心中来了点兴致,对她的印象快速从成歌苧之女,转换为她本人。

    “愿闻其详。”

    “两天前,父皇曾在御花园秘密召见黄忠喜。”萧鸾玉只听到萧锋宸如此称呼那人的姓名,并不知道他的具体官职,但苏亭山一听便知道其中原委。

    工部侍郎黄忠喜……这家伙不是前去青州滨城考察官营盐场吗?

    “你继续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像是在追问下属,连忙露出歉意的笑,“您看我这老家伙的记性,鸣渊,你这小年轻怎么也不懂事了,怎能让四皇子殿下站了那么久?”

    苏鸣渊嘴角一抽,做了请坐的手势,“殿下,请入座。”

    萧鸾玉依言坐下后,他又打量了一遍万梦年,确定他不是皇家的人。

    “让他坐下。”她说,“他是我的人,救过我。”

    苏鸣渊扬起眉尾,看向万梦年,而对方亦是坦坦荡荡与他对视。

    他已过十六岁生辰,比两人高了一大截,更别说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格外血腥,但是这两人对他毫不在意,仿佛是来朋友家做客般,该说就说、想坐就坐。

    一个是女扮男装的皇女,另一个是不知真假的太监,看样子还成了生死之交,真有意思。

    苏鸣渊舔了舔虎牙,站到角落里。

    “殿下,您说两天前便见到皇上与黄大人商谈要事,可黄大人分明是前日才回朝复命,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不知道前朝如何,在此之前,我连黄忠喜此人是谁都不清楚,但我不仅见到了父皇与他交谈,还听到了他们说话的三言两语。”

    “殿下可否告知一二?”

    “英亲王屯兵滨城,意图谋反,同时还向权臣递出橄榄枝、许下从龙之功。”

    萧鸾玉斟酌词句,有些话只能说一半,对她才是最有利的,“我想,父皇定然会借助黄大人带回来的消息,提前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兵变。”

    她不能直接说萧锋宸截取了英亲王与苏家的密报,也不能肯定地表达萧锋宸布局了一手瓮中捉鳖的戏码。

    前者可能会让苏家倒向英亲王,后者则是会让他们对萧锋宸保持表面的绝对忠诚。

    如果她同时明确地表述这两个信息,也会刺激苏家极快地表态站队。

    不管他们最终选择萧锋宸还是萧锋晟,对于萧鸾玉来说,都不是利益最大化的结果。

    她要的是苏家保持这种墙头草的状态,她才能间接参与到这场博弈中。

    所以,她只能含糊其辞、点到即止。

    苏亭山是个聪明人,即使他对自己所说的情报保持质疑,也会将她留在军营,留待后用。

    “这么说来,皇上早有安排,那么殿下为何要忤逆圣意、独自逃走?”

    “父皇的安排里没有我。”

    萧鸾玉平静地说出令人难过的事实,“将军思虑周全,在京城布置了人手,想必也发现了不少妃嫔、宫仆慌张逃窜的身影。我不过是比较幸运的那个,遇到了苏小将军。”

    语毕,她还特意看了苏鸣渊,目露感激地点头。

    他对她的动作表示满意,不像个鼻孔朝天的皇家人,也不是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

    虽然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她,但是她在面对叛军包围时的行为决策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能够得到殿下的赏识,是犬子的福气。”

    苏亭山客套地笑了笑,“不知殿下可愿屈尊暂住西营?如今叛军镇压京城,微臣以皇上的安危为重,已经派出全部人手搜寻皇上的下落,待事情出现转机,微臣必然护送您回到皇上身边。”

    真是睁眼说瞎话,萧鸾玉想,虽然现在的西营一派寂静,但是她进帐前分明听到十几名将领在此议论得热火朝天。

    既然将领一个没动,难道是兵卒们自己组队出去溜达找人了?

    她在心中已经给苏亭山打上了“老狐狸”的标签,嘴上依旧温和有礼。

    “苏将军有心了,我暂且在此住下,望将军多多包涵。”

    “这是臣下应当做的。”苏亭山颔首,看向苏鸣渊,“还不快带殿下去洗漱更衣。”

    “殿下请跟我来。”

    苏鸣渊将她和万梦年带到营地的角落,周围的营帐不过寥寥数人。

    帐中的布置简陋潦草,只有六张草席垫在木架子上,连毛毡都是落满了灰。

    “西营只有这处营帐是空置的,还请殿下委屈几日。”苏鸣渊随手拎起毛毡抖了抖,自己都被呛了一下。

    萧鸾玉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劳烦苏小将军替我传浴汤。”

    “传什么?”

    “浴汤。”

    苏鸣渊想了片刻,才明白她说的浴汤就是洗澡水。

    可是军营哪还用传什么浴汤,不都是大老爷们光溜溜一块洗吗?

    他如此想着,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我们这没有浴桶,大家都是去浴房里,舀起一瓢水往身上浇。殿下可是要我带您过去?”

    萧鸾玉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跟苏亭山在那磨叽半天,确实没想过自己留在军营会带来许多不便利的问题。

    更可恶的是,苏家父子分明认出了她的真实身份,一个懒得说,另一个还用来调侃她。

    眼下他们所在的营帐偏僻安静,倒也不担心其他人听到了。

    萧鸾玉鼓起腮帮子,浮现女儿态的稚气,“若我还想让苏小将军替我准备几套女儿家的襦裙,不知你能否办到?”

    她终于不装了,他像是成功逗了小猫炸毛般得意洋洋。

    “殿下有这女装的癖好,在下只得义无反顾,再次驾马冲入京城,抢几件襦裙回来了。”

    他的话着实够欠,就连万梦年都露出奇怪的眼神,这就是武将之子?

    “苏鸣渊!”

    “草民在。”

    “没有浴桶就拿个锅来,我死也不去浴房!”

    “殿下可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您的一切要求,草民马上办好。”

    苏鸣渊笑得欠揍,掀开帘帐走了。

    在他转身之后,萧鸾玉的脸色迅速冷淡下来,刚才恼羞成怒的憨态仿佛从未出现。

    万梦年并未看到她的神情变化,满门心思琢磨着等会怎么给她准备洗浴——用什么东西挡住,还是他老实站外边防风?

    可她不在意这些吃住起居的粗糙,她在安乐宫本就是不受待见、得过且过的日子,内心的磨炼让她对外界环境有了更多的耐性。

    她如今想的是,如何让自己成为筹码、被苏家父子牢牢抓在手上。

    “也不知这条路,是否通向另一座牢笼。”

    第十一章 险棋

    自由,当真是奢侈。

    或许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可以得到自由,要么是逍遥山野的旅人,要么是万人之上的天子。

    可是觊觎天子之位的人数不胜数,行差踏错,必将万劫不复。

    从萧锋宸和黄忠喜的对话中,萧鸾玉已经知道苏亭山并非平庸老实之辈,只是碍于局势不明,苏家不敢轻易下注罢了。

    既然有欲望,那就有破绽。

    温热的水珠缓缓流过稚嫩的皮肤,很快被粗糙的麻布擦去,留下浅浅的红痕。

    萧鸾玉穿好衣服,披散着长发,从毛毡后走出来。

    站在帘帐外的万梦年听到动静,出声询问,“殿下,您穿戴好了吗?”

    “进来。”她坐在草席上,抬眼打量他所穿的常服,“苏鸣渊的衣服,你穿了也显长,不过,总比奴才穿的顺眼多了。”

    军营里没有小孩,年纪最小的就是苏鸣渊。

    只可惜他的衣服再怎么折腾,穿在萧鸾玉身上也太长了,所以她宁愿继续穿着太监服。

    万梦年默然,任由她打量自己。

    他十二岁被卖入宫中,受了净身之痛,小心翼翼地讨好那些嬷嬷、公公,早就磨去了少年气,只剩下谨慎卑微的面具。

    如今穿上体面的衣裳,也能衬出几分气质。

    她看到他锁骨上微微隆起的布料,轻叹一声,“他们给你换药了吗?”

    “换了,已经不疼了。”

    苏鸣渊将他们押回西营时,刚好有传回来的新情报,便让两人等了一会,顺带给万梦年包扎上药,再带他们去主营帐。

    “为我束男子发髻吧,我要再去见一见苏亭山。”

    ——

    同日,混乱的京城中,贤妃等人慌忙躲避来往的叛军。

    所幸她们摘了首饰之后,身上的罗裙像是富贵人家的样式,倒没有太监服那么扎眼。

    正当她们准备赶回贤妃的娘家宅院寻求庇护时,街巷里突然窜出来几个大汉,用麻袋罩住她们的脑袋,直接拖上了马车。

    香兰在钳制下奋力挣扎,厉声叫嚷,当即被一掌狠拍后脑勺,翻着白眼晕过去了。

    贤妃和芳兰看不到具体情况,只听到香兰的声音戛然而止,更是慌乱无措。

    “两位别乱叫,我就不会动手。”有人低声呵斥道,“马车路途颠簸,还请安静些,免得被他人眼线捕捉到蛛丝马迹。”

    虽然语气比较急,但是用语挺客气。

    贤妃缓缓垂下脑袋,不再说话。

    直至傍晚,马车停靠在荒野之中。

    贤妃嗅到了空气中的草木香,轻声问,“可以说话了吗?要带本宫去哪?”

    “娘娘,很快就到了。”

    既然叫她娘娘,那多半是他的人了。

    果不其然,当她们摘下头罩时,见到的就是身着龙袍的萧锋宸。

    “爱妃受苦了。”

    贤妃在心中苦笑,她从梦中惊醒之后慌忙逃窜、一路颠簸,如今长发散乱、裙衫不整,他倒好,依旧是龙袍加身,犹如胜券在握。

    “皇上平安就好。”她面容惨白,连一句质问都说不出口,只能用违心的话来麻木自己的感知,“臣妾这点苦算不得什么……臣妾衣衫狼狈,先请告

    退,稍后再来服侍皇上。”

    “先去休息吧。”

    贤妃正想行礼告退,忽而停住了动作,“皇上,敢问……敢问翎玉可否在此?”

    萧锋宸闻言皱起眉,“爱妃先去洗漱更衣,若是侍卫发现翎玉的动向,定然会将他带回。”

    “……臣妾告退。”

    贤妃拖着僵硬的步伐走出营帐,一个踉跄倒在芳兰的怀里,两行泪珠划过面颊,滴落在她的心口。

    “娘娘请小心,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

    贤妃无声地流着泪,由她搀扶着走向远处的营帐。

    这短短的几步,她仿佛走了几年的光阴。

    天际垂落的浓云掩去的不是西山上的夕阳,而是她眼中的光彩。

    然而,她这般麻木的心态很快被几声哭嚎惊动,从芳兰怀中抬起头来,看向另一处营帐。

    “芳兰。”

    “主子,我在。”

    “谁在哭?”

    “这声音……好像是丽妃。”

    “她在哭什么?”

    贤妃像是魔怔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偷听丽妃的哭声。

    “……你让为娘怎么独活……我的皇儿!我只求你平安……”

    女人的尖声哭叫十分刺耳,也吸引来不少路过的仆役士兵。

    芳兰拍了拍贤妃的手背,低声劝道,“娘娘,我们还是先……”

    “她的皇儿也不见……”

    “奴婢也不知道。”芳兰摇摇头,托着她的手臂继续往前走,“娘娘,您别太哀伤了,四皇子还有找到的希望。”

    比起皇后和丽妃,贤妃还算是幸运的,因为太子萧锦玉和五皇子萧瑭玉皆是确定死于刀剑之下。

    丽妃更是亲眼看到了那一幕,当场昏死过去。

    若不是隐卫姗姗来迟,她现在也是忘川桥的过客了。

    “娘娘,咱们换好衣裳,再去求求皇上加派人手,定然能够找到四皇子的下落。”

    “求他……求他?”贤妃眼中泪光颤颤,并未接话。

    芳兰不知怎么安抚她,只得一步步扶着她走回去。

    期间,不知道附近又出了什么事,几名婢女慌张地跑来跑去,差点撞到贤妃。

    “你们这几个没长眼睛的奴才,小心冲撞了娘娘!”

    “请娘娘恕罪,请恕罪。”婢女连声道歉,指着灶房说,“我家主子又晕倒了,我得给她煮药去,方才有些急躁,还请贤妃娘娘放我一马。”

    芳兰瞧着她有些眼熟,又说,“你家主子是皇后娘娘,她怎么了?”

    “皇后娘娘她……她接受不了太子殿下薨逝的消息,刚醒了没多久又哭晕过去了。”

    这名婢女也是红着眼睛、带着哭腔,一边鞠躬一边道歉,“请娘娘恕罪,请娘娘赎罪,奴婢还要熬煮安神补身的汤药……”

    芳兰看了眼神态怔然的贤妃,挥手示意她离开。

    许久后,贤妃回过神来,忽然抓着她的手臂问道,“芳兰,你说,我们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呢?”

    ——

    “士兵们都是保家卫国的铁血男儿,他们不觉得军营里过得苦,我怎能说苦。”

    “殿下吃苦耐劳、体贴下属,是胤朝的福分。可是不管怎么说,都是微臣照料不周。殿下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微臣必当全力满足。”

    萧鸾玉没有过多纠结这些客套话,开门见山地说,“苏将军,我再次叨扰,其实是有要事相商。”

    “请说。”

    “请将我的身份公布。”

    苏亭山愣了片刻,没想到她的请求如此突兀。

    太子身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四皇子就变成个烫手山芋。

    苏亭山正是知道这层缘由,所以,他既不戳破萧鸾玉女扮男装的谎言,也不会轻易将她的存在以萧翎玉的名头广而告之。

    以如今的局势来看,萧锋宸不出面,那么四皇子的作用就是以皇家血脉召集各州兵马,进京围剿叛贼。

    可是换个角度来说,一旦苏亭山放出萧翎玉的消息,萧锋晟就会提前将目标指向京西大营,势要诛杀所有皇嗣、以绝后患。

    “殿下是想公布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身份毫无用处,至少对将军来说是如此的。”

    “那假身份何以见得有用?”

    “今日在帐外等候时,听闻将军安慰将士,京中尚有家眷者,担忧顾虑属于人之常情。我却觉得,这份顾虑可有可无。”

    苏亭山眼神微变,没有插话。

    她指了桌上的茶杯,万梦年立即会意,倾身为她斟茶。

    “此番政变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是父皇黄雀在后、围杀英亲王,要么是父皇意外驾崩、英亲王兵败自缢。”

    “听起来,殿下对英亲王颇有成见。”

    不管怎样都是英亲王必死,小孩子家家还是太容易感情用事了。

    苏亭山见她举杯喝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第一种结果即是以我为筹码,向父皇表明忠心,既可免去父皇的猜忌,又能召集各州兵马,缓解叛军带来的压力。

    至于第二种结果,可能性较低,但是同样可以利用我的身份给将军带来莫大的好处。”

    苏亭山抿了抿嘴里的茶水,对她的话不置可否,“问题是,殿下说英亲王兵败自缢,实在无凭无据。胤朝上下,除了皇上,谁能有如此本事?”

    “你。”

    “哦?”他顿时收敛了神色。

    萧鸾玉不管他什么表情,自顾自说下去,“父皇已经得知某些官员投靠英亲王,即使那些人暂作壁上观,对他来说,有心谋逆者,就是潜在的祸患,他必然想办法一网打尽。

    试想,如果父皇的计谋未成、意外驾崩,诸多逆贼是会跳出来拥护英亲王,还是拉起旗帜、自立为王?

    长远来看,倘若朝野动乱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我的身份依然是最特殊的筹码。越早公布这件事,可信度越高,越有利于往后的应对之策。

    就近而言,若是英亲王转移目标、平推西营,那就依将军今日所言,能撤就撤。

    英亲王兵变篡位,名不正、言不顺,如果他有点脑子,就不会轻易伤害百姓,那么将士们大可放下顾虑,跟随将军辗转于平城、焦城各地,收拢兵马、积蓄力量。”

    此时已是日暮西山,营帐中烛光绰绰,衬得她像是戏台上念旁白的青衣客,又像是茶楼里论兴替的说书人。

    她束起利落的发髻,纤细的手指捏着空茶杯,秀气的眉眼一扬一落,便将局势走向娓娓道来。

    这都是她的猜测,都是她将权臣的野心最大化且自我代入后所产生的推论。

    她正是知道苏亭山就是这类人,她才敢抛开皇嗣的身份,在他面前侃侃而谈——

    她在明确地告诉他,她可以四皇子的身份配合苏家的一切布局。

    她与萧翎玉本就有七分相像,再加上年幼养在深宫,很少出现在人前,只要她不主动暴露自己,苏亭山完全可以借着四皇子的名号尝试更加大胆的计划。

    萧鸾玉的这番话既是向他作保证,也是拔高了他的野心。

    “你设想的不无可能,但是,你不知道真实的四皇子在何处,这场女扮男装的戏码迟早要暴露,届时,谁又该替我苏家承担……”

    “如果事情败露,你大可将一切推诿于我。毕竟,萧翎玉正是死在我手上,罪加一等,理所应当……”

    苏亭山神色骤变,腾地站起来,“你竟然……”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萧鸾玉亦是站起身,她的眼中没有表露丝毫的怨恨,只有绝对自信的坦然,“他死的时候穿着三皇女的裙衫,试问,搜查后宫的叛军会把他当做萧鸾玉,还是萧翎玉?”

    苏亭山沉吟片刻,又缓缓坐下,“……倒是我小瞧你了。”

    他不再用“微臣”自称,也不再虚伪地叫她“殿下”。

    或许,两人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