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愈合】(1-11)(兄妹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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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湛川一中的开学报到日,邱然拎着她的新书包,倚在后院那颗橘树的树荫下,等着她跑近。 初秋的阳光还是很烈,不小心会中暑,于是他在院子里放了三台降温风扇。 她跑过来,拍子背在身后,脚步轻快。 “哥!” 邱易喘着气,笑得眼睛发亮,“刚刚我打中了三颗橘子!” 邱然低头笑了一下,把水递给她。 “我看到了,球球真厉害。” “那是!我以后可是网球冠军。” 她接过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 眼神还亮着,期待着他更多回应。 “不过,”他装作严肃的样子,“那可是我辛苦种的橘子树,冠军小姐,你要赔三颗橘子给我。” “哼——才不赔呢。”她笑着后退一步,手里的球拍扔在草坪上,整个人钻进他的怀里。 “又耍赖?” “哥哥!我赔不起!”她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衣服里,似乎在使坏偷着擦汗。 邱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蹲下身,顺手把拍子捡起来,靠在树上。 “坐好。” “干嘛?” “头发乱成鸟窝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大腿上坐着。 邱易是一米五的细条小人,她总是抬头仰望邱然,觉得他像两米巨人一般高大。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一片一片斑驳在他们的身上。 邱然手指修长,熟练耐心地解开她的发圈,从发根到发尾一点点梳顺,再扎成一个不紧不松的马尾,她顿时觉得凉快多了。 邱易晃着腿,嘴里还在念叨: “我都上初中啦,不要再当小孩对待我。” “十二岁还不是小孩?”他笑着反问,“那行,以后自己扎头发。” 她“哼”了一声,却没动,仍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小小的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 邱然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发顶,这才发现,一个夏天过去,她连头皮都被晒红了。他看着那一头黑亮的头发下粉色的头皮,忽然觉得又可爱又好笑,没忍住,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亲。 她回过头,笑着钻进他怀里,整个人蜷在他怀中,亲昵又安心。 “哥哥,”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里,软软的,“湛川那么远,你得接送我上学,至少一周!” “好。” 他想也没想就应下了。 邱易没问为什么爸妈不在家,也没有打算送她去报道。她上初中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爸妈关系不好,在家的时候总吵架。 虽然他们躲在自己的房间吵,可她捂着耳朵,也还是能听见从楼上传下来的声音。有时候是摔东西,有时候是哭,有时候是大吼。 那些声音穿过墙壁,像钻一样在墙里打转。 小时候她会被吓哭。 但哥哥一直陪着她。他会轻手轻脚地走进她房间,把她抱去自己的卧室,掀开被子让她钻进怀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肩膀结实又坚韧,她蜷着身子窝进去,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和橘子香味。他讲故事时声音很温柔,像一阵轻轻的风,她渐渐听不见楼上的声音,也不再害怕。 “没事的,球球。” 只有他会这样叫她。那是连爸妈都不知道的、他给她起的小名。 “哥哥会永远保护你。” 邱易相信他,因为他从来没食言过。 爸妈吵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只要哥哥在就够了。 他们一起走出家门,晨光正好。 陈叔已经把车停在门口候着,这份工作他干了快半辈子,对于邱家父母的照例缺席、邱然和邱易兄妹俩形影不离,他早就见怪不怪。 他接过邱易的书包,替她打开车门。 “谢谢陈叔!” 邱易笑着说,声音甜得像夏天的果子。 “不用客气!”他笑笑。 “麻烦陈叔了。”邱然客气地接上,跟着上了车。 他点头。 陈德标心里叹口气。邱易是很懂事的好孩子,而邱然……也是很可怜的好孩子。 上车后,车厢里很快就热闹起来。其实也不是真热闹,主要是邱易一个人在叽叽喳喳,讲她昨天梦见打球赢了小威廉姆斯、讲昨天张姨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讲在新生群里认识了谁谁谁。 邱然完全不觉得无聊,他认真地听着,偶尔回应。 “现在认识哪些同学了呢?” “好多呢!” 邱易立刻兴奋起来,回想在群里灌水认识的人,“有个女生叫苏念,她也学网球!我们已经约好了要坐一起。” 她一边说,一边往他那边凑。 “哥哥,你听着呢吗?” “听着。”邱然轻轻一笑,“安冉没和你分在一个班,有没有伤心?” 梁安冉是邱易的在芜陇实验小学的同学,也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两人都考进了湛川一中初中部,却分到了不同班。 “哼,安冉都不伤心,我才不伤心呢。”她气鼓鼓地往后一靠。 “怎么又吵架了?”邱然记得上周她们才和好。 “不是吵架!”邱易正色道,“这次是真的,她更喜欢和别人玩!” “别人?” “嗯!”她皱起鼻子,“她说她现在有喜欢的人了,是在补课班认识的男生,还让我帮她忙!” 邱然微微一愣:“帮什么忙?” “她迭了一大桶荧光星星,自己不敢送,让我陪她去。”邱易说得眉飞色舞,情绪越来越高,“结果那个男生居然说,可以和她一起玩,条件是我也得去!”她像是气坏了似的,声音又拔高一点,“我才不想去。凭什么他让我要去我就得去?他以为他是谁啊!” 邱然忍不住笑出声,笑现在的小孩早熟,又笑他的球球晚熟。 “那后来呢?你去了吗?” “当然没有!”她义正辞严地回答,但语气又低落下来,“可安冉生气了。她现在天天跟那个男生聊天,也没理我。” 邱然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沉稳地说:“没关系,安冉会来找你说话的。” “你怎么知道啊?”邱易很好奇。 “哥比你大,当然知道得多。”因为小女孩对黄毛小子的喜欢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车子缓缓驶进湛川一中初中部的校门口,两边都是来往的私家车与出租车,人声嘈杂,彩旗飘扬,阳光正盛。 少年少女们都穿着簇新的校服,都是由爸妈领着,三三两两,往体育馆方向去。 邱然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她打开车门,语气温和: “到了,球球。” 邱易牵着哥哥的手跳下来,接过陈叔递过来的书包,满脸好奇地打量着新学校,没有一丝拘谨。 “拜拜,陈叔!”她还不忘和他打招呼。 “下午我再过来接你们。” 陈叔笑着挥挥手,发动了车。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一处遮阳棚下。负责报到的老师坐在桌后,桌上堆满学生资料袋。 “家长您好,请出示录取通知书、户口本复印件、预防接种卡。” 邱然一一递上,动作利落。 太年轻了,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女孩的父亲。 老师递过来一份家长告知书,需要签字,问道: “你是邱易的家长吗?” “我是哥哥,监护人。”邱然淡淡道,态度礼貌却有分寸。 老师点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邱易在旁边东张西望,看见别的学生和爸妈合照、扫码进群,然后去领教材、拍学生证照片。 “哥哥,你看那边!”她指了指远处装饰着气球和纸板装置的“欢迎新同学”、“湛川一中”大标语。“我也想去那拍照!” “排队。”他轻轻点她额头,“别乱跑。” “我不会迷路。”她小声嘀咕。 等邱然签完字回头时,邱易已经和学姐搭上话了。阳光从棚顶的缝隙照下来,她站在人群里,马尾一晃一晃的,像是一只急着扑进新世界的小雀。 邱然远远地望着, 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既骄傲,又隐隐有点空落。 他没敢继续想。 第五章 开学日 办完注册报到和家长会,已经到中午了。烈日正盛,操场边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卷起边,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邱易和苏念一见面就很亲近,加上梁安冉,三个女孩凑在一起说个不停。 哥哥真是无所不知。 他们去教室的路上刚好碰到梁安冉和妈妈,邱易正纠结要不要打招呼,结果还没等她开口,梁安冉就已经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小易!” 邱易愣了两秒,才慢慢抬起手回抱,还是忍不住别扭地问: “……你不是说你有新朋友了吗?” “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梁安冉委屈极了,眼眶湿漉漉的,“我那天只是生气嘛!” 也不用多说什么,只用一句“我们才是最要好”,两人就欢天喜地忘记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 邱然和梁安冉妈妈在一旁看着她们和好,不由得放下心来,两个孩子在陌生环境也算有个伴。 “小然,爸妈没一起来吗?”梁妈妈问。 “阿姨好。”邱然笑得得体,“他们临时有事,我请了假带她来。” “哎呀,你这哥哥真是难得。”梁妈妈感叹,“我家安冉连个表哥都没有,你妹有你,真有福气。” “有妹妹,也是我的福气。”邱然笑笑。 -- 下午是新生入学教育。 中午在食堂吃过饭,家长们就得离校了。 邱然叮嘱了一番,给她又补涂了一层防晒霜,让她带好手机,有事就给他打电话。最后还是不放心,又把她的水壶重新灌满,拧紧瓶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哥你快走啦,我可以的!” 她笑着催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大人似的得意。 邱然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脑顶上轻轻一揉: “行,那哥哥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阳光从树缝间洒下来。 邱易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有点舍不得。可那股情绪还没酝酿起来,就被周围的喧闹声冲散了。 广播里在喊:“初一各班的同学,请到教室集合!” 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步轻快,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好奇,还有那种刚要开始长大的自信。 在芜陇她依赖哥哥。 但此刻,她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他的影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初一(1)班在教学楼一楼最外侧的教室,靠窗的位置正对操场。阳光从大块玻璃窗照进来,桌面被照得发亮。 邱易背着书包走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同学,大多都还拘谨。有人在整理文具盒,有人在低头看新发的书,只有几个人在互相说话,看起来是早就认识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神有点不知所措。 “邱易!” 苏念从靠窗的第三排冲她挥手,指了指后面的座位,“这里!我给你留了个位子!” 她立刻笑了,快步跑过去,把书包放下。 苏念比她高出半个头,留着齐刘海,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 “谢谢!”邱易笑着。 “你怎么总说谢谢,”苏念才和她认识了不到半天,已经听到了不下十次了,“我们以后是前后桌,不用那么客气啦。” “谢谢我以后不用和你说谢谢了。” 邱易眨眼。 “晕!” 两人笑成一团。 邱易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坐的是男生,他侧着身子,手里转着一支笔,已经打量她们有一会儿了。 “嗨,新同学。”他主动说话了。 “哈喽,我叫邱易。” “我是杨昊天。”他推了推黑框眼镜。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邱易不怕生,但也不会没话找话。她从小对于兴趣一般的人事物,就不会多留意。 她转头回去,苏念悄悄凑过来对她说: “你后桌成绩特别好,数学满分,还是全区第一名。” “是吗。”邱易装作漫不经心,但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服气,她也是全区第一。 虽然是芜陇市的。 讲台上传来“咚”的一声,班主任走进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短发干练,穿着剪裁合身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 “同学们,安静一会!” 她声音洪亮,语气抑扬顿挫。 她环视了一圈,和她对视上的同学都不由得挺直了背。 “很好,纪律不错。”她这才笑了一下,“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语文课老师,吴曼迪。”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锋挺拔。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初一(1)班。”她顿了顿,换了个更温和的语气,“各位同学,现在你们正式成为初中生了。有谁知道,初中生和小学生有什么区别吗?” 教室里一阵安静。 “作业更多!”有个男生举手大声说,引得一阵窃笑。 吴老师笑着摇头,“不止。” 她用粉笔敲了敲讲台: “第一件事,升学。你们现在在湛川一中初中部,三年后,大约有一半的同学能直升高中部。谁能上谁不能,都要在中考一锤定音。”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有人偷偷抬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所以——”吴老师目光扫过整间教室,“你们首先要学会为自己的未来负责,认真对待课堂,珍惜时间。” 她转了转粉笔,又笑了一下。 “第二,从身体上讲,你们也在变化。有人开始长高、变声,男生和女生都会有各自的生理变化。别担心,这不是坏事,是你们正在长大的信号。” 台下传出一阵小小的笑声。几个男生互相挤眉弄眼,女生们则红着脸低头。 “笑什么?” 吴曼迪眼神刀过去,那几个男生顿时安静了 “最后,”吴老师放下粉笔,双手交迭在讲台上,“有的同学可能开始对异性产生好奇,甚至是爱慕。”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骚动起来,但没人敢笑出声。 “吴老师事先说明,我并不一刀切地反对早恋。”她的语气温柔,却带着警告的味道,“可你们要知道分寸。在我的班里,不允许任何超越边界的肢体行为,也不允许因为早恋,影响学习、影响班级学习氛围。还有——别想着能瞒过老师,你们的那点小心思,在老师这里,是无所遁形的。” 邱易对这番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呆呆地戳了一下苏念的后背,小声问: “女生的生理变化,是什么啊?” 苏念愣了一下,脸一下红了,像被人当场抓到秘密。 “你不知道啊?”她压低声音,瞟了瞟讲台方向。 “嗯。”邱易摇摇头,眼神很真诚。她是真的不知道。 苏念咬着笔杆,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就是……女生会来那个啊。” “哪个?” “哎呀,就是例假啦!”苏念用比蚊子还细的声音说完,耳根都红透了。 邱易皱了皱眉,显然还是没听懂:“那是什么?从哪里来?”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来呢,”苏念闷声说,“我妈说来那天会肚子疼,要用一种很奇怪的纸。”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嘀咕着,完全没注意到吴老师在讲台上开始点名。 “邱易。”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到!”她下意识站起来,声音太大了,引得好多同学偷笑。 吴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念。 邱易慢慢坐下,耳根烧得通红,心跳还在胸口乱撞。 苏念捂着嘴笑。 她的注意力还没完全回到课堂。脑子里依旧在转着刚才那些问题,那个奇怪的纸是什么?例假?会疼吗? 她想回家问哥哥。哥哥什么都知道,一定会告诉她。 可这个念头也只是短暂一闪。这只是整个下午的开学教育里小小的插曲,比起对新班主任的好奇,对新同学的观察,对未知校园的热烈期待,尤其是在参观了湛川一中的红土网球场后,邱易已经忘记了对生理变化的疑问。 十二岁的邱易的世界,简单而纯粹,几乎只由三件事构成: 哥哥、学习、网球。 哥哥永远是第一,因为……她不知道;学习是第二,因为那能让哥哥骄傲;网球是第三,因为她喜欢赢的感觉。 如果能够一直生活在如此纯粹的世界里,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但邱易成长得很快。 她像一株在阴影里抽高的植物。在邱然察觉到她的少女心事之前,邱易已经小心翼翼地、掩埋好了所有秘密。 第六章 两场战争 一学期过去,邱易已经完全适应了湛川一中的生活。她在班上成绩稳居前三,交到了苏念这个朋友,在老师眼里都是非常省心的孩子。 邱然超额履行了他的承诺——接送邱易上下学,整整三个月,从未间断。 邱易不知道哥哥是如何说服爸妈的,但她现在周中都和哥哥住在湛川大学附近一套租来的房子里,周一到周五,他每天六点起床,送她去学校;晚上她自己坐校车去训练,晚点邱然再开车去接她。 其实邱然很忙。 湛川大学医学院的大一课程,几乎没有空档,早上八点的生理学实验、下午的解剖学、晚上还要写实验报告。 他甘之如饴地享受着与父母的第二场战争中的胜利果实。 邱然对经商没有一丝兴趣,没有遗传邱旭闻敏锐的商业嗅觉和野心,也没有遗传张霞晚的社交手腕。作为芜陇白手起家、单打独斗出来的成功者,邱旭闻堂而皇之地瞧不起除了接班之外、邱然的任何选择,况且医生更是穷人的志业。 邱旭闻祖籍嘉北,那是个过去盛产木匠的江南小镇。他中专没念完就只身闯荡芜陇和湛川,没有背景学历,但有一点小聪明,刚好撞上了时代的风口浪尖。 九十年代初,国家开始放开沿海废港口的经营权,邱旭闻用借来的钱盘下了一块海滨废港口,做起倒卖海外垃圾的活, 纸浆、电子零件外壳、塑料碎料……利润和风险惊人。后来政策收紧,他又灵敏地踩上了房地产与轻制造业的下一波风口,也是在这个节点,邱旭闻在招商会认识了当时省委二把手的女儿,张霞晚。 张霞晚优雅漂亮、有社会阶层天然的优越感。她看得出邱旭闻的野心,不屑于和他周旋,可又真被邱旭闻撩动了心弦,忍不住猜那虚情背后到底有几分真意,使得他这样紧追不舍,拒之千里之外,又从千里之外赶回来。 邱旭闻事业的真正起飞,是和张霞晚结婚之后。 婚后第二年,邱然出生了。 孩子已经有了,张霞晚的父亲张文彬终于勉强接纳了女婿,但邱旭闻对他的怨恨却已然种下。以前他能忍受岳家对他的轻视,现在随着事业的成功,反而变成了挥之不去的耻辱伤疤。张家越是替他在外面撑腰,他心里的羞耻感就越激烈。他越成功,越不愿承认自己的成功和张家半分相关。越不肯承认,他在对张霞晚的隐怒就越旺盛。 邱然记事很早,他还记得父母有几年相爱的时光。在冬天偶尔还会下雪的芜陇,邱旭闻和张霞晚带着他去市中心的广场上倒数跨年。 雪花刚好落下来,张霞晚用家庭DV机给他们录了一段视频: “阿然,看妈妈这边。” 能听出她的声音里都是咯咯的笑,“旭闻,你快看阿然,入神了都。” 镜头里,三岁的邱然被一个披着彩灯的小女孩雕像吸引,瞧得眼睛都不眨。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小手紧紧攥着爸爸的手。 突然,他抬起头,语出惊人: “妈妈,爸爸,我想要妹妹!” 邱旭闻先是一愣,随即被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蹲下帮他整理围巾和帽子。: “为什么想要妹妹啊?” “因为妹妹可爱……”小邱然很认真,“而且有时候我会孤单。妹妹可以陪我玩,我也可以陪妹妹玩。” 说完,他又转头对着镜头认真问: “妈妈,妹妹在你肚子里了吗?” “那要问你爸爸哦。”画面开始轻轻摇动,因为张霞晚乐得差点笑岔气。 视频也戛然而止。 那是邱然后来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邱易的出生当然不是因为邱然许了愿,而是邱然和父母之间第一场战争的胜利果实。父母两人从相爱,到彼此折磨,不过几年时间,争吵开始变得无休无止,逐渐升级。五岁的邱然学会了在风暴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躲不过他们出的考题: 张霞晚意外怀孕了。 她和邱旭闻的婚姻关系已经岌岌可危,她认为这是转机,寄希望于这个孩子能够改善他们的关系,可邱旭闻只是一言不发。 “阿然,”她声音发抖,“你最想要妹妹了……你来说,妈妈要不要生妹妹?” 邱然被妈妈抱着,他看到她的眼泪滴在自己浅绿色的帽衫外套上,晕成深绿色的海岸线;邱旭闻坐着抽烟,西装笔挺,全然置身事外,烟灰落在地毯上也没看一眼。 他知道,妈妈想听“要妹妹”,而爸爸想听“不要妹妹”。 面对这种需要站队的恐怖二选一,诸如“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外婆好还是奶奶好”、“过年在芜陇还是嘉北”……小小的邱然通常有两种策略:大哭,妈妈会嫌烦把他递给张姨照看;沉默,妈妈至多再问他三五次,然后就会嫌烦,把他递给张姨照看。 这一次他却没有回避,或许是为了那个还不知道性别的胚胎、为了他理想中的妹妹、一个新生命。 邱然从妈妈的怀里挣脱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对着邱旭闻,大声说: “不可以杀人!” 他的小拳头攥得死紧,脸涨得通红,像被火烧过一样。 邱旭闻一怔,脸色突然白得像纸。 邱然呼吸急促,声音发抖,却比刚才更洪亮:“妈妈肚子里是人!你们吵来吵去……是不是不想要她了……是不是要把她杀死?” 张霞晚的腿一软,几乎跌坐在沙发上。 “阿然,你在说什么?!妈妈怎么可能……妈妈当然不会——” “你们都不想要对方!”邱然挥着胳膊,指着他们俩,“我听得到!我都听得到!你们要离婚,不要妹妹和我了!” 他的眼泪吧嗒吧嗒地砸下来,显然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 邱旭闻并非铁石心肠,只是一股气堵在胸口十年,自己无法排解,积郁成怨,得了名为尊严大过一切的癌。他低头,牵住邱然的手。 “阿然,可以帮爸妈照顾妹妹吗?” 他死死盯着爸爸:“你刚才说想要杀死她。” 邱旭闻沉默,他第一次不敢否认。 “是爸爸不好。” 邱然吸了吸鼻子,轻轻抹了把脸,认真承诺道:“好,我会照顾她。我会很乖,不会让你们生气,还会照顾好妈妈。” “你们要和好。”他提出要求。 张霞晚在一旁心疼不已,抱过邱然放声大哭。 后来很多年里,邱然对承诺照顾好妹妹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那份执着最初来自恐惧,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会本能地恐惧,如果他没有恪守承诺,爸妈会离婚、抛弃他们兄妹。 可再往后,他逐渐明白,在邱旭闻和张霞晚的战争之中,他和邱易不是孩子,只是工具。他们从未真正关心他的想法,只是借他的嘴,讲出他们想听的话。 但邱易不一样。 对于邱然来说,邱易的出现不是意外,而是他的愿望、期待和祝福。是他哄到睡着后,会在怀里软软地蜷成一团,让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整个世界的人。 等她长到六岁时,邱然下定了决心,他不要让妹妹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邱易不能成为邱旭闻和张霞晚的孩子,邱易只能是他邱然的妹妹。 他的童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也跳过了可能会叛逆的青春期,仿佛直接进入了成年期。 父母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他们各自在外都有了相好,甚至可能有了别的孩子。 邱然不在乎,他只关心邱易。 他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