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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磨炼

    第29章 磨炼

    珠子磕出“喀拉”的轻响,套在安煦手腕上,墨黑色将他腕子衬得极白;珠子颗粒不小,让他手腕可以用“纤”字来形容,虽然这不大妥帖。

    姜亦尘收手时,指尖无意扫到安煦的手腕。

    安煦有点痒,借着调节绳结松紧,用拇指掠过那片皮肤、揉了揉,而后轻轻敲两下桌面,示意对方让他诊脉。

    姜亦尘重新老实把手递过来,并且说话算话:“萧大夫说你或许曾经用过雾蝇,所以……会被他放的药粉影响。”

    他捡重点讲给安煦听,眼睛总是看着安煦的手。

    安煦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挺明显,因为太瘦和习武,手背上的青筋明显,那是双秀气又不显矫揉的手。现在这双手上戴着他冒险寻来、连夜打磨的宝石,他便擅自将这看作一道不用宣之于口的契约。对方接受了契约,乐意成为他的人——成为让他捧在心尖儿上的人。

    进门前,姜亦尘刚服过内伤药,后背被碎石砸伤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喘气时胸腔“呼扇呼扇”的、似有无数尖针在扎,这会儿不知是药起效,还是眼前人比药灵,总之他好受多了。

    他分心想:我和他都伤了,算同“病”相怜吧?

    这么一想,他嘴角又要压不住了。

    为免安煦再骂他“笑屁啊”,他赶快偷眼瞧对方——

    安煦垂着眼,是在聚精会神诊脉、写方子,姜亦尘都不确定话他听进去多少。

    他闭嘴好一会儿了,安煦才撂笔道:“跟我猜得大差不差,雾蝇少量安神、过量影响意志,我近来注意力……难以聚集,或许与此有关,但那虫子的特性我实在记不全了,要回去查查才好说。”

    姜亦尘想:当年是莫九岚收养无烬,是他给无烬用过这种东西?

    眼下无凭无据,他没接茬。

    从脉象看,姜亦尘伤肺,内有出血,因身体底子好,修为也不浅,才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

    安煦斟酌用药,不让对方落下病根,也忍不住分心:珀晶矿脉该是在太白不咸山的旧火山口,离此不甚遥远,但路途险难,他身为皇子……何必亲力亲为?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些年的壮志筹谋岂不悉数作废了。

    安煦偷眼看姜亦尘,一眼撞上对方的目不转睛,他心口一紧,装作端详其面色,下意识道:“你中气虚浮,肺腑……”话说一半,惊觉方才说过类似的话。

    车轱辘话来回说,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若无其事且闭口不言,装模作样看方子,实则想起姜亦尘那句“做比说重要”。

    他阖了阖眼:他豁出安危为我,是因为愧疚么,又或是我当真这么重要?我有什么好的……

    “这两日殿下歇息吧,异案的文书下官会先写好,再请殿下过目。”安煦说着起身,拿起药方要亲自去抓药。

    “诶,等等,”姜亦尘在他手臂一拦,“还有个事我没想通。”

    安煦重新坐下看着他。

    “小萍选择下手目标向来是孤身旅人,这回为何向大皇兄下手?”姜亦尘说完,干咳两声。

    安煦撇嘴看对方。

    姜亦尘对案件本身不甚敏感,但在权力场中的算计手段一点都不简单。这问题该是在他脑海中浮现的瞬间,便想通了答案。眼下……

    这货没话找话。

    “太子殿下拔营时,以‘战务需要’为由,将小萍带走了。”安煦淡声道。

    姜亦尘尚不知此事,他告知此事便等同于回答问题了。

    果然,姜亦尘皱眉嗤笑出声:“他二人何时揣手的?当天餐宴上,还是……小萍夜袭他时……咳咳咳咳……”他有伤,见到安煦话多伤气,突然开始咳嗽,咳得停不下来,已见气喘之势。

    安煦“啧”一声,臭着一张当大夫的脸示意他闭嘴,捻针通他肺经:“不会是当天夜里,否则咱们不可能半点声音听不到。如今镇上的事情查清了,教唆萧大夫炼制灵光圣人的上家还藏匿极深,你大哥还知道些什么,不好亲自追查,才借机、借你我之手查端倪。”

    姜亦尘心中已有所疑之人,眼下他想确认安煦的想法是否与他一致。

    “还记得要杀你的马匪么?”安煦问。

    姜亦尘眼睛倏然亮了,想问“那太监是否我母妃指使”,无奈安煦在他颈嗓落针,他不咳了,但也说不出话。

    于是,他抬眼看人。

    这一看可不得了。

    安煦站在他身前咫尺,正不轻不重压着他的天突穴。锁骨间那一片皮肤被对方微凉的指尖触碰,脉搏跳动传染给对方,又被反弹回来。

    一下两下……与他心跳的节奏同频,扯得他下腹气海也不对劲。

    离得太近了。

    安煦衣襟上岩兰草的药香味撞得他心旌动摇,他只要微一低头,就能将额头抵在对方胸口;他只要伸手,就能搂住对方的腰身,把他收进怀里来。

    姜亦尘:……

    太难忍了,简直是磨炼。

    他熬不过磨炼,深吸一口气,不让安煦再压制穴位,跑到窗边吹冷风。

    安煦没闹明白他撒什么癔症,还在一本正经说公务:“听说那小公公是条汉子,在大殿下手下走了几个来回,片语不发。如今你哥回西疆,我身子也缓得差不多了,这一半天吧,我去会会他,”他嘴角弯出一抹得意,“还没有哪个嘴硬的能扛过我的手段呢。”

    吹好了牛皮,安煦到姜亦尘身边“咣当”把窗一关,薅住人坐回屋里:“扎针冲风,你想嘴歪眼斜,被扎成针包才能恢复么?老实歇着,我给你熬药去。”

    说完,他随手拔针,扭脸走了。

    然而万没想到。

    安监正医术高明,能几日之内医好姜亦尘的内伤,却撬不开一个小太监的嘴。

    他与那扮作马匪头子的小太监见面时,后者手指没了三根、腿也断了,显然受过酷刑。

    而安煦不屑此道,他问讯自有方法。

    首先,他认为每个人言语背后都藏有自己的逻辑,措辞、语气、神态、讲话重音,均能窥探其初衷,只要他能跟对方对话,总能听出蛛丝马迹;

    其次,若遇到伪装高手,他还有药,他自制的香药配合针技,能让人进入恍惚无我的状态,问什么答什么,不过此道极伤身体,可能至人疯癫痴傻,太损阴德,他不爱用。

    结果呢,他碰上对手了。无论他对那太监如何威逼利诱,甚至用药,对方都闭口不言,嘴比城门还严实。

    安煦挫败,此事在姜亦尘面前丢脸事小,其背后的水深引人不安——

    一个人在被药物操控到极致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守住嘴的,除非……

    除非他身体里有个更强大的、足以抵御外界诱导的开关。

    姜亦尘听说之后也惊了,他深知安煦手段了得,不然当年皇上也不会想要安煦建立酷吏组织。

    现在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从长计议,在坤灵耽搁日久,该回都城去了。

    一路上,安煦还是坐车。

    他忙着把珀晶研磨成粉,又将两串珠子以细砂锉剖光,自娱自乐不亦乐乎。

    姜亦尘则以伤未痊愈,不想喝风为由,挤上车来。

    马车本来就是六殿下的,安监正鸠占鹊巢,无理由拒绝。他本以为姜亦尘会聒噪,谁知这人非常识趣,话少、知冷知热、端茶端点心,把他照顾得舒舒服服。

    他身体总归是不大好,坐车大半日疲累得不行,眼看日头西斜,必得在日落前赶进京州,他没提下车透气,合眼养神,暗中将内息走了一小周天。

    忽而,马车轮子压到硬物,车厢猛然一颠。

    安煦猝不及防地栽歪,立刻警觉睁眼。

    这一刻,他所见画面是姜亦尘稳住自身的同时,张开手臂虚护住他,甚至把肩膀送来,以防他靠空。

    他的发丝跌进对方外氅领口的风毛里,舍不得出来。

    ……嗯。

    安煦只当没看见,捏捏眉心,干咳一声,拿起工具继续磨珀晶。可不知不觉间,仿佛有一小股电流从姜亦尘领口攀着他的发丝传过来,扎得他那片头皮发麻、惹他耳根发烫,烧得他想看姜亦尘。

    安煦侧目——姜亦尘正看着窗外,他只看到对方下颌和耳后的一片,可他总觉得这货在偷笑。

    “大人,”车窗外庆云打马追过来,扰散了安煦的不自在,“咱们此行还惊动太守大人吗?”

    安煦好奇掀帘问:“怎么这样问?”

    庆云答:“您要我安排京州分部的弟兄暗中接应,再去向太守大人出示腰牌求助,后来我和兄弟们赶到镇边,您又打信箭让我们撤了。”

    那是因为给姜亦尘打马虎眼。

    “怎么了呢?”安煦又问。

    “我总感觉那太守大人只是面上应得好。当日他口称即刻派人接应,大张旗鼓地点查人手,但直到您发信箭,我也没见他的人跟来,不知他是效率低下,还是……有意拖延。”庆云说得直接,不避忌姜亦尘。

    安煦片刻没答。

    事到如今,京州太守的心思非要经历新的变故,才好推测。此行路过京州前去拜会,反倒容易弄巧成拙,他看向姜亦尘。

    姜亦尘笑道:“京州太守是……庄庆贤大人,他在坊间口碑还是不错的,咱们只在京州落脚一天,便不去叨扰他了,”他招呼陈默去安排客栈,又温声问安煦,“一会儿你要去街市逛逛,买些东西带回去么?”

    安煦确有此意,他从前每到外阜必会带好吃的、好玩的分给都城堂内众人。这是郑亦才知道的旧习惯。

    他没揪着往事细节不放,点头道:“殿下要一起么?”

    姜亦尘心花怒放,无奈没等花骨朵开大,空中便有道阴影闪过。

    “是枢鸢!”景星张手接木鸟。

    那鸟儿比寻常时候大,脚下栓着小包袱。

    “大人,是您的东西,咦?这是送到都城总部的,怎地折到这来了?”景星递上东西。

    安煦也觉得不对劲,沉吟道:“许是二叔近日出门了?没能帮我收这些零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