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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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醋 众人不搅扰京州太守,也没去搅扰司天堂京州分部。 陈默选了个闹中取静的小客栈,安顿下来时天色暗了,坊市正当中的钟鼓楼上灯球火把璀璨,照得半边城都是暖的。 安煦行路疲累,歇息片刻,下楼打算在客栈里解决晚饭。 他到大堂时,姜亦尘已经让大部分人放羊了,只他自己坐在桌边看街景,身边有陈默和近侍两人。他没明说,但安煦知道他在等他。 小店老板热情极了,亲自下厨做的吃食。食物讲究不多,入口能暖人心。 安煦吃完肉汤面配小菜,打个哈欠,舒服得想直接躺倒睡了。 “累便去歇着,买东西的事我去办,包你满意。”姜亦尘搭话。 安煦有点动心。 姜亦尘的内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却是不行。 他呕血至今已过十日,有时候起身猛了,眼前会一阵发黑,五脏六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反正是不对。那条老大难的右腿积攒淤血,伤口几日没处理又开始肿胀发硬,过不得许久又得放血,当真生血不够放的快。 眼看他要答应这提议了,客栈老板突然插话道:“客官累了先回房小憩,晚些时候还是出门遛遛好,我看您脸色不好,该沾沾喜气呢!” “嚯,沾喜气?土地爷要嫁女儿吗?”安煦笑着问。 老板让他逗乐了,摇摇头,开始讲述。 京州这片地方从前市租匮乏,自从太守庄庆贤大人到任,百姓便越发殷富。最有钱的一户人家姓蒋,蒋家每年到这时候会办祭奠,向浮屠门祈求大晋风调雨顺,他家生意兴隆。庆典是三年前他家请来灵光身开始的,此后家势果然蒸蒸日上。今年是第三个年头,要大办、告请九天神佛,一定热闹得紧。 安煦和姜亦尘对望一眼。 二人都知民间疾苦,也知道百姓对浮屠门的虔诚日渐发邪,邪到惹得皇上开始视其为眼中钉;但民间私行典仪是头一次听说。 从前即便有类似法事,也是小范围内秘而不宣的。 姜亦尘看安煦的眼神就知道他好奇心又上头了,劝道:“回房休息个把时辰,一会儿我叫你,好不好?” 跟着,他看见了安煦眼中的“不好”。 特别难得,安煦居然对他俏皮地眨眨眼,声音堪称温和:“饭后百步走,咱还是出去遛遛吧。” 一个眼神姜亦尘就败下阵来,一声“咱”叫得他魂儿都开了花,他招呼俩近侍和陈默跟着,一小撮人悠悠荡荡,上街遛弯去了。 安煦身为监正,朝上、衙门两头跑,总得端着稳重;近来难得出门放风个把月,一不小心就露了本性。 他终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来京州,看什么都新鲜。闲遛没人催,他心情不错,疲累都给遛没了。 要说华夏大地,有人的地方就讲究吃喝。京州一带有种吃食叫火子烧。它与寻常炊饼火烧不同,是将千层的酥油面饼烤到外焦里嫩,切成小块拌以特制酱汁。那东西一口咬下去外皮焦香,内里嫩面沾满汁水,咸味反甜,咽下一口想两口,再配上新炸的河虾,能把眉毛鲜掉了。 安煦边走边吃,又买了带回去的礼物。 姜亦尘一直跟包儿跑腿,时不时担心他撑着,劝他少吃两口、留着肚子尝尝别的。万事平静和谐,直到……姜亦尘看见安煦挑范阳绫的斗篷。 斗篷是浅荷色的,带着极大的风帽,帽子外圈一围纯白风毛,看就不是男人穿的,并且安煦挑得极仔细,在细微的样式差别间纠结良久。 “要买给谁呀?”姜亦尘问。 他心里七上八下,与安煦五年未见,对方心中也有了在意的姑娘吗?没听说啊……嘶,情报缺漏了吗? 从前二人少年时,姜亦尘初解相思意,把喜欢压在心里不敢说,曾妄想有朝一日与安煦天高水远,逍遥山水间。八荒九州的旁人都是过客云烟,只有二人一世界。眼下,那尚未宣之于口的情意更不得时机去讲。他看安煦指尖掠过斗篷前襟,斗篷不会说话、不会笑,只静静躺在那里,就似是对他一厢情愿的嘲讽。 他心里酸溜溜地想:若是有一日……他要娶妻生子,我难道还要拦着么?我该祝他儿孙满堂才是。到那时候我如何自处呢,他的孩儿能叫我一声……义父? 安煦不知道姜亦尘心里一壶醋都熬冒泡了,只从话里听出些酸味,抬眼倒看不出端倪。他前一刻想故意气人,坏心眼在脑瓜里转一圈又觉得没意思,坦诚道:“买给无瑕的,丫头大了不好糊弄,去年她生日我没去,跟我闹了好几天。” 无瑕…… 姜亦尘回忆片刻,意识到安煦所说是对方二叔骆九菊的女儿。当年他与那小丫头见过一面,印象里那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孩,和哥哥一名“白璧”,一名“无瑕”,都是骆九菊的心头肉。这对心头肉还有对很可爱的小名——叫“冬瓜瓜”和“冬瓜花”,因为他们娘亲喜食冬瓜,这二人一是秋季出生,一是初夏出生。 再论及能给一双儿女取此小名的十分人才骆九菊先生,是安煦老师莫九岚的师弟。按理说,安煦该称其师叔,怎奈莫九岚死活不肯让安煦喊自己师父,师叔也就只能成了二叔。 从前姜亦尘不明白莫九岚在称谓上犟什么,后来猜测对方八成知道安煦身世,纯是不敢给皇子做“师父”。 得知斗篷是买给冬瓜花的,姜亦尘醋劲消下去一半,主观认为此花与无烬“性格不合适”,但他回忆安煦对那丫头也是宠的,虽然更似兄妹之情,还是不得不防。 安煦忽视他那比针鼻儿还小的心眼,眼神一飞,见成衣架上的一袭氅,灰黑底色的范阳绫,上用银丝织绣,若隐若现是飞云祥阳的纹样,与领口风毛呼应得恰到好处。 “掌柜的,那件挑下来瞧瞧。”安煦道。 “先生好眼力呀,这是小店最好的氅,苏工锦缎里儿,衬的羔羊细绒,赶过几天再冷些,只这一件衣裳过冬也是够啦,”掌柜的称赞着,用衣杆把衣裳挑下来,又可惜道,“您穿的话,怕是宽肥了些,但咱可以定,五六日便能做好。” 安煦笑着接过衣裳看看,见领口针脚确实瓷密,笑道:“不必了,就要这件。” 他付账打包,让景星庆云将其它东西送回客栈,独留下这件氅衣,递到姜亦尘面前。 “前几日弄脏了殿下的衣裳,这算是……一点心意。” 姜亦尘吃暗醋吃出件新衣裳,大叹:会哭的娃儿有奶吃。 其实他哪里在乎安煦弄脏他的衣服,只因事发突然,他聪明的脑瓜壳和伶牙俐齿拌蒜,连“额”两声都没想好应对。 安煦难得在他脸上看到窘迫,偷笑想:这钱花得值。 他想说“此物比不得殿下平日用度”,细一思量,感觉还真不见得。姜亦尘虽是皇子,穿衣裳却极不讲究,单说那袍子洗得接缝泛白,也是照穿不误的。 他便没多论,只将衣裳一展,给对方披上,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好看。” 姜亦尘心里有个小人开心得跳脚,面上沉静,向安煦露齿一笑,比方才更多了人模狗样。 二人走出店外想再去别处,忽而糟乱声起,有人吵吵嚷嚷: “巡游的花车来了!” “快沾一沾喜气——” 周遭人群霎时“呼啦”往前涌,连些小本摊位的老板都不顾东西了,跟着人群往前挤。 太乱了。 不知谁推了安煦一把,他全没防备,只得顺势而行,惊急之间蓦地回身看同伴——几名近侍给冲散了,独姜亦尘一人,紧跟在他身后,见他回眸,扬手拉住他手肘,将他拽回几步。 安煦几乎撞进对方怀里,新氅衣的风毛直接扫在脸颊上。 也不知为何,他很喜欢看对方的俊脸被一团毛茸茸簇拥,莫名帅气。 而这帅气并不具象,始终感觉。 他回忆郑亦,郑亦也俊,气质却不尽相同。 与姜亦尘相比,郑亦有同样的稳、机智、果决,唯独少了一份沉。 许是几年磨砺,也许是姜亦尘不再掩盖,他性子里的沉静在重逢之后暴露无遗,给他镀了一层金。 安煦意识到自己是被沉静吸引,突然苦笑:若他痛哭流涕地跟我解释当年,我只怕……会更加厌烦吧?也是犯贱。 他脑子开小差,人反应便慢了。 姜亦尘将他护在怀里,片刻也似天长地久。怎奈天长地久有时尽,周围太挤了,他便环视一周,见旁边有个二层茶楼,尚算清净。 “咱们上去。”姜亦尘低声言罢,在安煦腰间一提。 安煦立刻收神。二人眨眼功夫飘落在茶楼的观景台上。 现在哪里都闹哄哄的,周围人顶多分给二人两眼诧异。 二楼有风,安煦衣着不算单薄,姜亦尘依旧默默和对方换个位置,将其掩在下风口。 “唔,花车在那。”他往远处一指。 安煦看过去,见花车是辆木架车,被四头黑牛拉着,缓缓前行。 那四头牛角上缠着红绢,额前系着大花,胸挂铜铃,摇头晃脑;车很宽阔,周围扎满了鲜花,车子正中间是个四壁透明的琉璃罩子,罩顶是七彩的,以琉璃色块拼出“浮屠”二字小篆,把月光也润得上色,如同天印打下来,正好扣在罩中人额顶。 那人一动不动地枯坐。他干瘪、没生气,裸露的皮肤是铜色的,肋骨凸显,腹腔凹陷,跟王庄桥在石室内的模样极像,只是没用长带绕颈。 离得太远,安煦和姜亦尘看不清他的容貌,而事实上,他瘦成这样容貌早就走样,即便看清,也难一眼辨认他是否是坤灵镇案中的被害者。 他极静,琉璃罩子为他隔绝嘈杂、混乱,唯独隔绝不去疯狂。 有百姓在牛车路过的瞬间下跪,以头抢地“咚咚”的,许愿声变得“嗡嗡嘤嘤”,你一句、我一句,交织似鬼哭狼嚎,怕是神灵也要吵得头疼。 但“神”不能头疼,否则会折损虔诚,所以,他一动不动。衬得他身后女侍灵动。 那姑娘一身红衣,将篮子里的花瓣往车下撒,她站在花团锦簇里,本该比琉璃罩中的人容易被看清,天上偏起了小旋风,让光影四面八方乱晃,晃得暗影阑珊,虚幻了她的容颜。 风大了。 “忽——”地一下,灯罩里的光齐刷刷黯淡下去,月光落在红衣女子清冷的面容上,似乎照见了真容。 不知是否某一刻月光会吓人,安煦看到那女子缓缓扭头,目光越过人海,直勾勾地锁住他,向他笑了一下。 又是似曾相识的瞬间。 好似在梦里;又好似……是他幼年的现实里,也有人这样盯视过他。 人会是这样的,相似的感觉反复经历会自我怀疑,加之如今有雾蝇搅扰其中……安煦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忆出现偏差。 “无烬,”姜亦尘见他出神,在他腰后重重一搭,“怎么了?看什么呢?” 安煦倏然回神,他再看那花车——灯火复原,琉璃罩还在,周围依旧热闹,姑娘照旧灵动,花瓣芊翩飞舞,仿佛刚才所有只是他的臆想。 他不错眼珠地看着那女子,冷笑道:“看……‘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