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诡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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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诡叙 话说得鬼气森森,应着当前的景儿散在夜风里。 姜亦尘看那花车一眼,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场盛大的、让非信奉者不理解的疯狂祭奠,除了琉璃罩子里的死人配“红衣女鬼”的组合诡异,倒未看出异常; 他便又看安煦—— 城中火光明亮,没能给安煦脸上沾染虚假的红晕,反将他本来就瘦削的下颌阴影描得更紧绷;他眼睛被流光映得晶亮,亮得发寒,带出只有与他熟悉之人才能感知的戒备与敌意。 姜亦尘抬手,罩在安煦的后颈。 安煦没防备。 注意力大概也没在这,被骤然触碰人便一缩,意识到是姜亦尘,很快又放松下来。 姜亦尘顺势在他颈后不轻不重地捏两下,把他的紧绷捏松,温声道:“风大了,回去吧?” 安煦点头,转身下楼,走出几步最后回望花车一眼。 大路给堵得水泄不通,二人绕小路往客栈走。 蜿蜒的胡同被月色铺上银光,指引二人前行的方向。他们与吵吵嚷嚷背向而行,享受安谧。 安煦揣着手、低头往前走,不看路也不理姜亦尘。 姜亦尘忍不住问:“怎么了?是……发现了什么?” “我从前……听过一个故事,现在突然想起来,有意思极了。” 安煦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他声音不大、很干净,被夜风送进姜亦尘的耳朵,听上去有点冷。 不等姜亦尘追问,他就开讲了。 “很多年前,邺阳郊外的山脚旁住着个单身猎户。有一年初冬,下了很大的雪,猎户进山打猎,给困在山上下不来。或许是机缘到了,他在群狼环伺中救下一对母子。那娘亲终归是大人,吓到之后缓缓便没事了;孩子却整日低烧,夜夜惊梦,恢复意识也醒不来,给魇住了似的,总在喊‘它不是阿娘,是它杀了阿爹’!” “要说风大雪急,只母子二人在山上挺奇怪哈?”姜亦尘忍不住点评。 安煦笑道:“猎户跟你一样,也起了疑心。可他发现女人对孩子极好,小男孩说梦话时她总能悉心安慰,将孩子抱在怀里哄,说‘阿吉不怕,你做梦了,那是假的,’,猎户连日冷眼旁观,见妇人总能将孩子安抚好,又总在孩子睡着后默默流眼泪。他知道这里有事,寻机会去问。妇人紧绷的精神终于被关心撞散了,痛哭流涕,告诉猎户说‘我前些天才发现的,这孩子的父亲是个披着人皮的鬼!我吓坏了,带着孩子跑了几次,都被追回来,它承诺不吃我,可我还是害怕!我趁着大雪逃进山,我想我哪怕冻死也不要和鬼住在一起!可是……可是那是个鬼啊!它很快知道我们逃进山里,追跑之下,我把它推下悬崖、带着阿吉又逃了,遇到你……’猎户听完,感觉妇人言不尽实,但没说什么。” 安煦身体还不太好,说到这里干咳两声。姜亦尘在他背上拍着帮他缓气,问道:“然后呢,猎户发现妇人骗他了?” 安煦笑着摇摇头:“猎户确实很谨慎,他又观察妇人日久,并未发现异常。三人在山中小屋挨到雪融花开,没有鬼怪惊扰,就连野兽也没有。妇人和猎户对阿吉很好,男孩恢复神志之后,得猎户陪伴对比,也回忆起父亲的诸多诡异,渐渐相信母亲是带他逃出危机的人。整个冬天,猎户与母子相依为命;春季三人下山时,就像一家三口似的。他们一起回到猎户的家,日子过得平淡是福,小男孩渐渐长大。直到他可以和猎户上山学习狩猎技巧,事情才又开始不对。一对老少爷们进山几次之后,妇人发现猎户总心神不宁,问他怎么了,他便示意妇人噤声。有一日夜深人静,猎户偷偷叫醒妇人,让她跟着自己、到阿吉的窗根底下……”安煦晃眼看到姜亦尘听得入神,调皮心思起,更绘声绘色,压着声音道,“那妇人透过窗缝去看,看到屋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光,她见儿子赤裸上身,将自己的腹部皮肤一寸寸掀开……五脏六腑都露出来,孩子将肠子脏腑拿出来,抖楞着理顺了,又放回去……它一边整理一边念叨着‘麻烦……麻烦啊……麻烦死了……’!” 安煦干哑着嗓子。 小巷子里阴风阵阵,墙头荒草被吹得鬼影摇摆,姜亦尘真的直起鸡皮疙瘩,皱眉问:“按这逻辑,阿吉才是鬼吗?是鬼见骗不了妇人,所以假死、重生,附在孩子身上,嗯……所以他们过冬时没有鬼找来,也没有野兽来,然后呢?” “然后啊……”安煦有点想笑,忍住了继续讲,“然后妇人简直要吓死了,幸亏猎户早有准备,捂住了她的嘴。猎户安抚好妇人,连夜去找神棍,请他写好符纸,烧成灰掺在汤里给阿吉喝。男孩不疑有它,喝下去片刻不到便七窍冒血,中毒死了。没有厉鬼飞散,只有妇人亲手毒死儿子。再然后,她就疯了。猎户不离不弃照顾着她。妇人有时清醒片刻,会抓住猎户问‘阿吉呢?’,每到这时,猎户便指着院子里正在劈柴的背影答,‘你看,阿吉不是好好的,你又做噩梦了’,而那妇人也总会望过去,墙角的少年会心有灵犀地回头,对她露出笑意。那笑和猎户得意时一模一样,和她跌到雪山下的鬼丈夫也一模一样。” 姜亦尘听完最后一句,打了个冷颤,把整个故事回溯一遍:“所以……猎户才是那个鬼啊?”他皱眉笑看安煦,“哪个坏人给你讲这么诡异的故事,你那时候多大?” 不知何时,安煦把手腕上的翳珀珠串摘下来了,捻在手里随意摩挲。珠子料质极佳,只戴几日,便温润油亮,月光下像黑珍珠似的。 安煦听姜亦尘问话重点全在自己身上,心中说不出作何感想,叹了口气说想说的:“这是个充满诡叙的故事,殿下相信讲述者,又没有事实依托,所以……” “所以……你想跟我说,如果一个人身边人都在骗他,他的记忆也不可信,那么他也就不知该信什么了。”姜亦尘温声接茬,懂得安煦是在借这故事说自己。 他幼时失掉记忆的几年,如同摆在有心人面前的空白纸张,任人书写编造。谁知道身边看似可信的人是不是披着人皮、编造故事的鬼? 姜亦尘被现实狠狠掐了一把,心想:他连我也不相信,才是明智的。 安煦察言观色,见姜亦尘表情突然悲伤,苦笑着问:“殿下有没有某个瞬间,明明从未见过、经历过,却倍感熟悉?” “啊……”姜亦尘卡壳,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任何安慰都不如替安煦扫清困惑来得实际,他不信不同个体之间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问:“方才那场景你也觉得熟悉吗?” 话说到这里,小客栈近在眼前,火光亮了。 安煦见姜亦尘皮肤底色下尚存有几分内伤初愈的憔悴,打了个哈欠:“倒也没有,方才情景诡异,下官矫情几句罢了,”他抬头看冷月亮,“时候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比起这事,殿下更该操心浮屠门的放肆。教宗若不得约束,渗透进商贾贵胄的血脉里,大晋便得伤筋动骨。” 安煦说得不错,可姜亦尘心思半点不在这。 他更在乎安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确定自己尚不足得他的信任,便压抑着急进,嘱咐安煦好生休息。 安煦回客房,稍作洗漱,放飞一只枢鸢,和衣而卧。 庆云见他睡觉不脱衣服,问道:“大人,一会儿去哪儿、跟谁过不去?” 安煦“啧”一声不耐烦,翻个身,吓唬小孩的坏心发芽,问道:“一会儿去抓鬼,你跟我去吗?”他发现景星没在,又问,“你哥呢?” 庆云性子活泼些,但胆子小,这些年跟着大人走南闯北,容易被惊吓的活计多是踹给他哥景星,只不过今儿个…… “我哥冲了风,方才回来便低热,我给他诊脉觉得没大碍,让他歇了。所以……一会儿只能我跟您去。” 安煦眉头微收。景星庆云跟他多年,医术学得个皮毛,他不放心,起身去景星房间。 景星正难受呢,睡得不实,迷迷糊糊知道大人来了,要起身,被安煦一把按倒:“躺着别动。” 他在床边坐下,给少年诊脉,笑道:“俗话说得好‘若想小儿安,三分饥和寒’,你这小屁孩吃多了,又忙活出心火,好好歇着吧。” 景星张了张嘴,被论作“小屁孩”非常不爽,不爽之余又有种隐秘的依靠感,脑袋烧得有点糊涂,开口没说出话,便被安煦两针扎下去——睡安稳了。 安煦攮晕了景星,又看过庆云开的方子,掂配着修改一二,才放心回房。 这几日他沾床就能着,睡得比较沉,导致他开心又焦躁。原因很简单,珀晶有用,证明他确实接触过雾蝇。 原因不明。 约么一个时辰过去,窗子“笃笃”敲响两声。 安煦睁眼便清醒,翻身下床,打开窗——是枢鸢回来了。 景星病了,他没去叫庆云,指尖在窗棂上敲两下,这极短的瞬间,他想叫姜亦尘。 而念头只闪瞬一促,他深吸一口夜寒,身影一飘,跃窗而出,三晃两晃追随枢鸢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毫无偏颇地笼罩着京州每一寸土地。 城郊庄园门口灯火飘晃,匾上“蒋家别苑”几个字被火把的焦烟缭绕得虚幻。光明不足以抗衡月色的冷,火苗好似没有温度,只能照亮庄园的角落,照亮这里的荒芜。 让这里像一座灯火通明却毫无人气的阴曹地府,等待有缘人的踏入。 安监正艺高人胆大,放枢鸢进院翱翔,待小木鸟回来报信,确定庄园里的活人一个手就能数过来,他飞身跳入院墙。 院内的石灯笼里也都点燃烛火,像一座座引魂灯,不知为谁引路。 路的尽头是别苑正堂。建筑巍峨,乍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塔,左右对称是婆罗多的建筑风格。安煦迈步往里走,塔堂是个有十字平面的柱厅,由圆形藻井围拢,藻井正中摆放的东西被红布蒙着,看形状像放灵光身的琉璃罩子。 他没理这玩意,更在意那红衣女子。他总感觉对方看他的一眼不是幻觉,而从现状分析,祭典还没有结束。 谨慎起见,安煦再放枢鸢探查,确定堂内没活人,向正堂后面走。 他绕过通堂门,刚绕过门洞——我滴个老天奶! 那一袭红衣的女人就站在屋子正中间!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安煦头皮瞬间起炸,寒毛根根起立。他倒抽冷气,冷空气帮他迅速冷静。 很快,他发现那不是真人。 与他对视的是个枢木偶,因为太逼真,连他都没能一眼辨真假。寻常时候,为了以假乱真,木偶表层会被附着“皮肤”,那皮肤是一种特制的油浆纸做成的,可眼下这个不是,极近的距离,安煦甚至看到对方皮肤上的毛孔——质地细腻,薄施粉黛还原了吹弹可破。 那或许是一张人皮,一张女人皮…… 他沉静心思,重新打量木偶,确定这非是官家手笔,至少与司天堂无关。 只是这依旧奇怪,他跟木偶对视:方才花车上遥遥一望是你么? 不难看出,事件背后有个高手,安煦越过红衣女偶往后走。 可也就在这时,他身后一阵响动。 安煦蓦地回头,几乎同时——“稀里哗啦”。 女偶摔瘫在地上,髻上簪的红牡丹磕在地面,支离破碎。它抽搐几下,竟然抬起头,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直勾勾地看他。 下一刻,那东西哆嗦着,将手肘、膝盖悉数撑地,胳膊腿不分流地向安煦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