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廢文網 - 其他小说 - 司天诡案录在线阅读 - 第71章 阿茵

第71章 阿茵

    第71章 阿茵

    安煦与景星汇合,先让他俩放了数只枢鸢寻梁九立。他担心那人是个变数。但对方深谙枢鸢寻人的特性,隐蔽极好,没有寻到。他也着急回司天堂,一是右腿清淤迫在眉睫;二是记录雾蝇的书卷太厚重,带不下山,他默记了许多关键,要尽快誊写下来。

    他瞥一眼姜亦尘:这家伙要是跟着回去,定又要管这管那……

    “殿下,我大伯……”他扫一圈身边人,摆出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姜亦尘知道他什么心思,又扛不住他的眼巴巴,暗道:活该被拿得死死的。

    “我让猎鹰去寻,通知各关卡戒备,不让他生乱。”

    其实这回安大人稍微想多了丁点,姜亦尘和他在世外桃源耗两天,手上也压着很多事,是打算处理好再去找他的。

    他得偿所愿,被好生送回司天堂衙门,又好一通嘱咐养精蓄锐,便话别了。

    安煦进书房,第一件事是自行清创,轻车熟路折腾一通,腿上酸胀的痛变成了生疼,他又服下药,靠在窗边卧榻上舒缓。

    片刻后,着人打水将虚汗擦洗干净,衣裳从里到外换一身,感觉清爽了,立刻开始将默记的内容写下来。

    他行文很快,写到“解其性,以银环胆为引,凌霄花陆,川禄子贰,白沙耳草……”笔尖一顿。

    嘶……多少来着?

    安煦凝神去想。

    他记东西有个习惯,文字、事件多先记忆画面,只要画面在脑子里,细节便能轻易想起。

    他想起看这方时,是坐在窗边桌前的,正好被姜亦尘抓现行,轰回榻上去躺着。后来那人被他缠得不行,无奈将卷册搬到床榻上给他看。挪书过来时,对方小心翼翼帮他别着书页,拇指正好按在“白沙耳草叁”上。

    安煦微微一笑,刚要下笔,脑海里又响起姜亦尘那句“一辈子这么过下去也甘愿”……

    他意识到要分神,甩甩头,将这掺了蜜糖的毒药甩出脑袋,却发现少有迟疑,墨迹已经滴在纸上,沾了卷。

    他伏案再不乱想,抬头时天色已暮,活动手腕,松一口气。

    本想让厨房给煮碗面汤,偏就这时,庆云进门说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年轻俊秀的小公公:“小人是陛下身边的阿稳,”他摸出腰牌递上去,向安煦行礼,“来传陛下口谕。”

    安煦即刻持礼听旨。

    小公公简略表述,说贺氏娘娘从午后便心悸气短,阵阵腹痛,太医院的几位瞧过,娘娘喝药好不到个把时辰又复发;一群老头束手无策,向陛下建议,请安大人入宫瞧瞧。

    安煦不想去,心里翻个白眼,推辞不得。

    接他的马车已经等在衙门口了。

    他上车之后,侍人将车赶得要投胎似的,在郊野官道上跑得爆土攘烟,宫门口验过令牌,径直向端芮宫冲过去。

    这一路上,安煦化身笸箩里的元宵,滚来晃去有点想吐,只得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翳珀珠串。

    他想着闲事分神,突然想起前几天从庆云手上“抢”来的松石珠子,本意是想做个小雕和手上的珠串串一起,可……

    他在衣囊、袖袋里摸,浑身上下摸个遍也没找到。

    最后一次见那东西是“抢劫”后不久,然后一直太忙,没再见过它。

    丢了吗……

    有点可惜。

    好不容易捱到目的地,安煦一个健步掀帘窜下车,任凭西北风在脸上抽几个来回,才活过来些。

    他稳步进端芮宫。

    寝殿的门帘掀开,又被药香撞了头。

    安煦吸一鼻子,闭目片刻,确定药基到药引都没问题;展眸望里间,隐约瞧见贺昭仪斜倚在榻上,恹恹的。

    昭仪娘娘见他来,向一旁宫女道:“大人好白茶,去沏白牡丹来,”而后,她撑起身子,“大人进来吧,有医师一层身份,不必过于拘泥避嫌。”

    安煦不经意扫见太医院的几位也在屋内,心中顾虑打消些,掀珠帘进屋。

    贺昭仪又道:“几位大夫给本宫看过,可我这心里呀总是慌得很,像揣了只兔子,突突撞撞的、不安生。”

    安煦坐在榻前锦墩上,在娘娘腕上垫块帕子诊脉。那脉象略数,悬滑无力,确实有惊悸之相,但底子无大碍。

    “娘娘近来可有忧心事?孕中会多思,在这节骨眼想到什么,切莫往心里去。”

    “这……”贺昭仪迟疑少时,彻底坐起身子,凑近帘边压低声音道,“本宫这几日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今日就连午后小憩都听见院里有女人哭,可每每着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话说得阴森森的,她以为安煦会深问。

    谁知安大人不想沾宫闱秘事,根本不接茬:“安某为娘娘写道安神稳气的方子,请诸位大夫看过,若是没问题,娘娘便试喝三副,估计就会好的。”

    说完,他在贺昭仪手上几个穴位落针轻捻。

    一共五针,头四针是安神稳心的,最后一针能行气血。若她真如自己所述,心慌如有兔子跳,这针下去该心悸加剧。

    “娘娘好些吗?”安煦问。

    贺昭仪合着眼:“安大人医术登峰造极,果然好多了。大人有传人吗,快收几个弟子才……哎呀,”她讪笑着睁开眼,“这话不吉利,大人当没有听过。”

    安煦温和笑了,收针到桌前写方子。

    贺昭仪抬手叫小宫女掀开床幔,吩咐道:“安大人给本宫看过,不适已经缓解。大人嘱咐本宫顺意而为,本宫便讨巧,请陛下过来,你去告诉他,凝儿想见见二郎。”

    安煦听了一耳朵酸水。

    他无奈想:原来症结在这呢。合着我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引出皇上这块美玉才是关键。

    乍想是此逻辑,但细想,他又总感觉里面还有别的事。

    无论如何,有安大人这块金字招牌,姜庇来得很快。

    他进门没问娘娘如何,先把安煦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安卿……几日不见这是怎么了?”

    安煦躬身道:“司天堂内务纷扰,微臣这两日杂务略多。”

    姜庇将信将疑,又把他从头到脚看好几个来回,忽然劝道:“朕看你身体不好。朝上的事情你且别管了,七日约朕当没听过。”

    此话一出,安煦几年锻炼的喜怒不形于色即刻破功,他惊得合不拢嘴,表情实在是没绷住,让姜庇看出来了。

    圣上沉吟少时,尴尬地咳嗽一声:“你老师莫九岚忍辱负重去北海蛰伏,将你这宝贝疙瘩交予朕看护,如今你争气,一表人才,身体却太差,朕不能辜负他的嘱托。”

    还是牵强。

    但这事只能皇上怎么说,就怎么听,安煦遂躬身道:“微臣身体无碍,请陛下静候水落石出之日,陛下若因微臣朝令夕改,臣实在是大晋罪人了。”

    言罢,他不多废话,行礼告辞。

    姜庇一摆手,示意侍人赶快好好将人送回去。

    他目送安煦离去,才到贺昭仪榻前坐下,温声道:“怎的又不舒坦啊?”问完,见对方似笑不笑看他,又追问,“这是何表情?”

    贺氏倚在床头,松散着气息道:“臣妾看二郎对安大人有种说不出的爱护,想着您是珍稀他十分人才,所以又忍不住想,臣妾的孩儿出生,若能拜他做老师,学他一身本领来讨陛下喜欢才好。”

    姜庇皱眉,在她鼻尖上刮过:“朕看你就是想得太多,才整日不舒服。朕的孩儿不必学那一身本事,朕也是喜欢的。少乱想。”

    贺昭仪一时迟疑,欲言又止,清愁全结在眉心。

    “你总是这般,到底何事?”姜庇问。

    “臣妾……这几日总听见夜间院里有动静,”贺娘娘眼睛在屋里环视,藏着惊恐,又将声音压得极低,“臣妾怕……怕是她回来了……”

    话说到这,姜庇脸色冷了,没有斥责却也没给她将这话继续下去的包容。

    他静坐片刻,岔话题跟贺氏闲扯些别的,见她精神不济,看她喝药睡下;答应了对方今夜不走,着人将公务搬到外间。

    姜庇在临窗的暖炕上看文书,眨眼功夫月上中天。

    他年纪很大了,一日日地费神,精力很难缓过来,困劲儿忽而上头,他懒得折腾,便没叫伺候,在暖炕上歇了。

    夜色深,宫中寂静。

    风不知吹过哪片细缝,像哨。声音时断时续,听得人身上冷。

    也或许是真的冷。

    暖炕的火熄了,屋里壁炉还剩丁点微光苟延残喘,姜庇支着脑袋歪靠在枕上,手脚皆冰凉。

    他给冻醒了,迷糊间听见一阵“呜呜”声。

    这回不是风吹缝隙了。

    那声音非常轻,很缥缈,像女人在他耳边小声啜泣,把委屈全都灌进他心里。

    姜庇猛一激灵,睡意彻底没了。

    他坐直身体,全神贯注侧耳听——哭声好像也没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姜庇捏捏眉心。

    房间很暗,烛火全部熄灭,远窗不知被谁打开个缝隙,正“呼呼”往屋里兜风。

    他下意识想叫值夜侍人进来挨骂,想到贺氏还在里间安睡,便压着火气,翻身下暖炕,亲自关窗。

    那是在房间角落里的支摘窗。

    姜庇要将支臂落下,手刚伸到一半,陡然又发现不对。

    院子里有个人,上半身被窗扇挡住,只看出那是个双腿蜷在一侧,跪坐在地上的女人,身子小幅度地抖动,似是在哭。

    “你是何人,在哭吗?受了责罚?”姜庇低声问。

    深宫中得势之人整人的方法很多,他并没深想,以为是哪个小宫女正在挨罚。

    女人没动。

    寒冬腊月,她只穿着中衣坐在地上。

    月白色的布料铺在身上,衬得她腰线很柔,又因为窗扇的遮挡,让姜庇只能看见她的手肘——她好像捧着什么东西。

    姜庇大了声音,又问一遍。

    这回女人似是听见了,身子一顿。

    姜庇太好奇了,索性蹲低,歪头去看院里的美人是谁。

    他见那女人也动了,歪过头、向侧折腰,头发披散下来、背着月光,看不清脸。但他知道她在与自己对视,那看不见的眼神让他感觉熟悉,和……贺氏很像?

    他蓦地回头——寝殿内间黑漆漆的,他看不清床榻上还有没有人。

    很快,他又意识到女人不是贺氏,因为她腰身纤瘦,没有孕肚。

    脑子停摆在分毫间,姜庇听见“唦啦——唦啦——”

    女人动了,向他爬过来。

    她抱在手里的东西磕在地上,是只铁桶。因为爬行,桶在地上拽,铁皮摩擦着青石板,刮出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噪音;桶里的东西好像是一块块带火星的炭碎,每块炭只有铜钱大,被泼出来、又随着桶向前的动作收回去。

    眨眼的功夫,她爬到了窗根下,仰头与姜庇对视。

    姜庇依旧看不清她,她的脸罩在一团化不开的雾气里。

    她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反倒是铁桶里的炭躁动不安。

    突然,女人抓起一块炭,放进嘴里!

    那是含着火星的热东西,烧得女人嗓子里发出诡异的“呵呵”声。

    但她浑不在意,只管艰难地把能烫熟喉舌、食道的炽热往下咽;

    她脖子仰出怪异的角度,耸着双肩狠命往下咽……

    她一块、两块,在嘴里越塞越多,最后犹如长了铁嘴铜牙将火炭咬得嘎嘣作响。

    不知吞了多少块下去,她终于被卡住了,撑在地上痛苦地痉挛,想抚摸自己的喉咙、抚摸自己的胸腹,可任凭怎样都缓解不了痛苦。

    姜庇吓呆了,向后退。

    细碎的响声让女子猛然抬头,她脸上的迷雾骤然散去,满头长头霎时甩到身后。她有一张月光都忍不住轻抚的干净脸庞。那是张绝美的脸,雌雄莫辩,融合了清秀、美艳、冰清玉洁与热情似火……

    可这张脸早该入土为安!

    姜庇难以置信地低声惊呼:“阿茵!”

    一声呼唤恍如咒语。

    姜庇幻视有火焰从她身体内部燃烧,烧得她嘴漏了,像在笑,露出满嘴焦灼;烧得她脸烫穿,让美艳皮囊像慢烧的布帛,丁丁点点焦曲、炭化,最后该来一阵风……

    灰飞烟灭。

    可他再一晃神,她并没诡丽地飞散。

    她还在!

    已经化作一团在地上扭曲蠕动的人形……

    姜庇惧而生怒,认定在做梦,扬手狠抽自己两巴掌——脸疼!

    除此之外,一切没变。

    他不信邪地狠狠揉眼,定睛再看,终于看清了。

    确实没有火焰、焦炭。

    那红光是无数细密的虫子,正在将她从内到外,蚕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