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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金刀

    第72章 金刀

    晨辉冲破邺阳的雾,太子姜炼带近侍快马出城。

    灵光寺的晨钟撞响时,寺门未如往常大开,香客们被拦在门外,门上贴了告示——“入雨安居日”提早,今日开始闭门谢客。

    毫无预兆吃了闭门羹,香客们交头接耳:

    “每年安居日不是要过了年?”

    “过几天的新年祈愿节不办了……吗?”

    “嘘,许是出事了,听说修士们都不大对劲,回吧回吧。”

    “怎么不对劲?”

    “昨儿我娘家嫂嫂来上香,进寺看见修士们怪异,有的喃喃自语,有的对着空气说话,还有人眼神空洞地看着你,可你往前走,发现他看得是你身后……闹得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跟着你似的。”

    “哎哟,快别说了,吓死个人了……”

    姜炼策马过人群,灌了满耳朵闲话,着护卫上前敲寺门,点名要见溪山大师。他是太子,不多时,还真有修士放他入内,引着他往内院去。

    灵光寺虽然暂不受香火,正殿门口的香鼎里依旧青烟缭绕。姜炼一路往里走,确实看见修士们心神不宁,平素淡薄的修行者们写了满脸的“贼眉鼠眼”。

    越往深走,他越发现修士们确如香客“谣传”那般,对着空气低语不断、坐在石阶上泪流满面。

    就连给他领路的那位也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摔跤。

    “小师傅,寺里是出了什么事?”姜炼缓声问,语气里带有恰到好处的忧虑。

    小修士脚步一顿,想说又忍住了,只是道:“殿下还是与住持详谈吧。”

    太子殿下被引进待客净室稍候,片刻不到,溪山来了。

    二人罗里吧嗦虚礼一通,对面而坐。

    溪山年纪不小,惯是目朗神清,今儿却像连日虚耗,被女鬼吸阳气、一夜又老十岁。他眉宇间染着焦躁晦气,眼底的血丝攀满整个眼球。

    “寺内确实出些了些事,尚未寻到缘由,一团糟乱,慢待殿下了。不知殿下此来是有何事?”溪山终归是体面的秃驴,亲自在小壶上烧水烫杯,给姜炼沏茶。

    姜炼凝起眉头:“父皇也出了些匪夷所思之事,孤本想向大师请教一二,没想到……寺里这是怎么了?”

    溪山一听姜炼不是替皇上来找补僧兵之事,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寺内事……暂不配劳殿下分神,陛下怎么了?”

    姜炼表情一闪而过地古怪,像所说之言辞烫嘴、又不得不说,舔舔嘴唇嗫嚅道:“说来话长。宫中有位娘娘怀有身孕,近来身子总不爽快,昨儿个下午,连安监正都给请进宫里瞧病,也没瞧出个所以然。陛下心疼娘娘孕中辛苦,在端芮宫陪着,结果入夜……父皇说是亲眼目睹……”话到这,他顿挫措辞,“目睹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被人发现时躺在窗边地上,救醒之后开始发热,太医查不出缘由,宫里一群人也没个主意,孤这才来宝刹寻大师指点一二。”

    溪山听着,思绪随指间佛珠流转,心道:皇上这症状也似雾蝇幻粉所致,是贺氏吃了我的威胁,要逼安煦医治皇上么?他若迫不得已将皇上看好了,我再把寺中症状上奏,便暂能撇清灵光寺与雾蝇的纠葛。这女人倒是真有办法。

    “竟有此事……?安大人看过没有?”溪山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姜炼道:“圣上迷迷糊糊的,根本不让人近身,今早把太医打得鼻青脸肿。安大人来是来了,却也靠不到近前。后来贺娘娘说既然是玄而又玄之事,该来向大师求一件法器,先让圣上安定心神,再配合大夫们医治。孤也想着这事该做,至少待到圣上沾身的邪祟除尽时,他能知道是浮屠门的修法庇佑,缓解教宗与皇家一触即发的芒刺,往后无论僧兵制是否推行,百姓看到的总归是皇家与国教一条心思。孤私心也认为如今四境不稳,内政便当以‘稳’字为重。反观寺内众修士神思混乱,独有大师心智清明,想来大师有真神通。”

    溪山面露悲悯之色:“娘娘有孕在身,心怀慈悲;殿下政务通达,百姓为先,实乃我大晋之幸、苍生之幸,”他将颈间的菩提念珠取下,“愿九天神佛护佑天子不再受厄事侵扰。”

    姜炼郑重接过念珠,见那珠串颗颗褐红、都篆刻有经文,日积月累持咒诵念让珠子开片,禅韵十足。

    他将东西仔细收入怀中,不多问也不多留:“如此这般,孤代大晋百姓谢过大师,先行将这圣物送去父皇身边安稳。”

    溪山赶快应承:“殿下操劳,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他亲自将人送出寺门,看对方一队轻骑扬长而去,往寺里回转。他是恨死了安煦,暗骂这小白脸的精气神都去助长恶毒心眼了,活该腿瘸。

    “阿嚏——”

    安煦打了个喷嚏,嘟囔道:“哪个倒霉催的骂我呢?”

    他书房窗前有一排辛夷,再过个把月开花时很美,眼下枝丫影绰绰,将本就不充裕的光线又挡走几分。他也早想将几棵树挪地而栽,忙叨叨的一直没腾出时间张罗。

    昨天从宫里回来他就开始配制更强效的幻粉解药,以药性推论那些该死虫子的特性,确定卷宗中表述不足其性十之二三。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影摇晃,明暗在他桌上的器皿间变换,晃得他眼睛发花。

    房门轻轻一响,安煦不抬眼地吩咐:“添盏灯来。”

    对方便去桌边点了烛火,将温黄明媚的灯放在桌案角落。

    安煦指尖一顿,这才抬眼——正对上姜亦尘一双笑眼。

    六殿下笑得贼好看,比门外那排辛夷花灿烂,如愿晃过安大人的眼睛,垂眸看对方桌上一堆瓶瓶罐罐,脱掉外氅,挂去门边衣架上。

    “有消息吗?”安煦挠挠鼻子,他说梁九立,又一偏头,“那边有水,喝茶自己弄。”

    “猎鹰在山下的野林子里发现了带血的碎布,陈默向刑部借了巡戍犬,往林子深处追去了。”姜亦尘在安煦身旁的圈椅里坐下,动作有点重,是生生将后背磕在椅背上。

    “啧,别熊瞎子撞树。”安煦一脸嫌弃。

    “太痒了,”那“痒”字被姜亦尘咬得重,话尾音又轻转个小弯,“我宁可它是疼的,也比眼下好捱。”说完,他无辜地一瘪嘴,熟络地点燃小泥炉烧水。

    灵光寺的乱状他知道了,他还知道安煦在等,这般看来或许与骆白璧的交易要变成替补下策。

    安煦无奈叹口气,起身先去净手,又到药柜子里翻,找到个白瓷小瓶递给姜亦尘:“止痒的药,你且忍忍,这几天少吃发物,熬过去就大好了。”

    姜亦尘接过药瓶,顺势拉安煦的手:“昨日她要你入宫医病,有没有为难你?”他摩挲着对方手背。

    现在安煦只要不钻牛角尖,就对姜亦尘的亲昵行径默许,他笑道:“她能为难我什么?她是想要皇上陪,拿身体不爽当幌子,”他拍姜亦尘两下,示意对方差不多就松手,到窗边打开窗缝,在小香鼎里燃起药香,“反倒是皇上,我觉得他怪。”

    “怎么怪了?”水烧开了,姜亦尘开始折腾茶。

    “说不上来,”安煦重回桌前坐下,看姜亦尘从容泡茶,他很喜欢看对方翩翩君子的模样,斟酌道,“我觉得他对我太……客气?昨日他看我气色不好,居然说让我回来修养,七日之约不作数。”

    姜亦尘手上动作稍有顿挫。

    他知道原因,浅淡笑了下,顺话道:“莫先生于国有功,父皇念旧,更爱惜你是十分人才,也不算怪吧。”

    解释跟他的皇上爹一样苍白。

    姜亦尘自己都不大信,何况安煦呢。

    但安煦没再多说,端起姜亦尘递到手边的晶亮茶汤,放在鼻尖下轻轻闻。同样的茶叶,姜亦尘沏出的汤更加温和、甘沁。

    安监正难得甘拜下风,并且越来越感觉好喝。

    房间内一时安谧,可惬意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又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庆云在门外道:“大人,避役司来人寻王爷有事。”

    “快请进来。”安煦应声。

    那避役面生,与安煦互不认识,进门先向二人行礼,得到姜亦尘“但说无妨”的允准后才道:“卑职等人一直注意宫内和灵光寺动向,听闻昨夜圣上惊悸晕厥,今早发高热,太子殿下入宫探视后去了灵光寺。”

    姜亦尘皱眉:“去干嘛?上香?磕头求庇佑?不似是大皇兄的风格。”

    避役道:“具体何事卑职不知。但太子殿下从灵光寺出来重回宫里,又不多时,北衙的五千禁军便收到了备战令。”

    话说到这时,安煦和姜亦尘脸色都不对了。

    安煦垂着眼帘将昨日事件细捋一遍,瞬间串联出别样的因果画面,他看向姜亦尘,四目相对,确定对方也想到了——这是太子殿下的金刀计!

    因势利导,骤然发难,让所有人没防备,便能帮皇上除去浮屠门一大患!

    姜炼八成是从溪山那里请了“法器”,由头是给皇上稳定心神,而这东西到了御前能顺利变成溪山做下不赦大罪的信物。

    皇上一心想铲除浮屠门,即便明知是计,也会配合“演”下去。

    溪山此时恐怕还蒙在鼓里呢!

    “你说是何罪名?”姜亦尘道。

    安煦沉着脸,思虑片刻:“或许与雾蝇、灵光身之事相关,从坤灵起,你大哥就在引导你我深究此事,他手上的信息怕是比咱们多。”

    二人相视苦笑。

    谁曾想案件发展至今,一番筹谋发酵,被太子殿下杀出来截了胡。

    姜亦尘“蹭”一下站起来了:“急召都城内所有兄弟,到灵光寺周围谨防暴乱误伤无辜。”

    他说完便要离开,见安煦坐在椅子上沉着脸,想在对方脸上抚一下让他放心。

    结果手还没伸过去,就见安煦被椅子扎了似的蹦起来、披上衣服比他跑得还快。

    姜亦尘紧追两步拦道:“你伤还没好,别去了。”

    安煦摇头道:“我想得不对!这事情逻辑不对,陛下惊悸怎会如此巧合?昨日贺氏便古古怪怪,说什么半夜听到女人哭……她好端端跟我说这些干嘛?她是想借我之口在皇上心里扎根刺,未能得逞……但她和你大哥揣手了!她要杀人灭口,溪山绝不可能活着见到皇上,罪名也不会与雾蝇有关。她与太子殿下的交易很好猜,前者要溪山咽下秘密,后者要功绩!别忘了,二叔信上的‘她’,她还藏了很多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