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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蹭住

    第76章 蹭住

    贺昭仪从前没多注意过安煦,只知道他算姜亦尘的年少玩伴,后来俩人各奔前程,姜亦尘去四境巡戍,安煦则有些能耐,接管了司天堂。

    近来,她眼见安煦在眼前晃,发现姜庇、姜亦尘对他的态度都过于温和,更甚她今日才看清他有只恍若星辰的右眼,和茵姐姐的儿子一模一样。

    若往这个方向去向,他的模样与阿姊是有相似。

    ……他才是阿姊的儿子?她生在心中的芒刺,居然不是姜亦尘?!果然不是姜亦尘!

    这猜测若让她提早几个月坐实,事情定会变得更有意思。

    可如今,他救了她母子性命。

    贺氏看着安煦,唏嘘造化弄人,眼窝发酸。

    安煦自然不知她心里一锅糊涂汤都要煮冒泡了,只道自己长篇大论扔出去,石沉大海也有点懵,直言问:“或者说,六殿下……真是娘娘亲生吗?”

    他算铤而走险了。自夺算三纪后,他越发感觉放手一搏来得痛快。他断定贺氏心里有事,料她心态脆弱时,乐于将久压心底的事情吐露。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贺氏还是不说话。好像要安煦留下、“有话要说”的人不是她。

    安煦耐心磨没了,起身道:“娘娘安心修养,微臣告辞。”

    “安大人,”贺氏终于开口了,“我想说……晗川确实无辜,你也无辜。你医者仁心,纯性良善,所以良善之人该远离大晋皇室,这是个吃人的魔窟。”

    安煦更烦了。

    他最不喜欢有事不说,一味感慨的聊天方式。

    许是他脸上挂相,贺昭仪又轻声道:“告诉你太多是害了你。大人该是看出来了,圣上对我起杀心,我请大人留下,是想说若本宫哪日暴死后宫,烦请大人善待幼子。”

    ……这都不挨着。

    安煦挠挠脑袋,佩服皇上一夫当关能抚平后宫三千佳丽。

    他正胡思乱想,房门被轻轻敲了敲,内侍庭总管罗珏在门外轻声道:“娘娘,安大人。”

    “罗阿公请进吧。”贺昭仪虚着声音道。

    罗珏向二人行礼:“陛下让老奴进来传口谕,昭仪娘娘诞下皇子有功,小皇子百岁之日晋娘娘为贺淑妃,皇九子赐名‘姜阙’,”罗珏简言两句说完,向安煦道,“安大人,若娘娘与皇子无碍,咱们便出去吧。”

    二人往外走。

    安煦细想孩子的赐名颇具深意,“阙”字同“缺”,是错漏之意,皇上是想说幼子的到来是场错漏么。

    安煦哂笑:捕风捉影的能耐倒是见长。若贺昭仪暗中控制灵光身买卖,无论如何都不值得同情。可案发至今,其实是有个缺口的。骆九菊的书信上,对“她”从未指名道姓;手记账册也只写“贺氏”,没写“端芮宫贺氏”;能作为人证的溪山已死,物证不实,赃款没查……这算不得逻辑闭环。

    不知三法司往后要如何去办。

    安煦想到这长舒一口气,记起姜亦尘曾说他行事剑走偏锋,骨子里其实清高得紧,凡事非要闹个非黑即白,适度是君子,过度是迂腐。

    他扪心自问:我迂腐吗?

    出宫门,时已过戌。

    雨不知何时变成飘雪,落在宫道的汉白玉阶上有点滑。

    姜亦尘比他提早出来,迎上前、解开氅衣罩他,半句不提方才的事:“一起吃个年夜饭守岁,好歹算过年了。”

    二人缓步走,影子被宫灯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姜亦尘以为安煦不会回答时,他说了句:“我想回家。”

    姜亦尘心里“咯噔”一下:家?哪个家?五年前的小院么……

    他紧张起来。

    安煦歪头看他,像是看出窘迫,眉梢一飞,缓声道:“我刚接任监正时,皇上赏过宅子,平时我爱住衙门里,但每年过年会回去,”话到这一顿,“殿下若不嫌弃,一起吃顿年……”

    “好!”姜亦尘抢话,心里春暖花开,蝴蝶、扑棱蛾子一股脑上头,炸开除夕夜的第一朵烟火。

    雪路湿滑,马车在长街上留下蜿蜒,直至城东。

    皇上给安煦的宅子选址极好,闹中取静,门庭不显赫,门楣没有楹联,只挂红灯笼,门前有几树辛夷。这象征高洁和感恩的花树冬日落叶后,只看枯枝交错也有意境,现在枝上隐有花苞萌发,被碎雪盖着,盖不住生机盎然。

    这里看不出是当朝二品大员的府邸,却真像是个家。

    姜亦尘跳下马车,又扶安煦下来,放赶车侍人回家过年的功夫,安煦已经大大咧咧,推门进院。

    门一开,景星便土拨鼠冒头一样从门房里支棱起来,脸上绽开个巨大笑容,扬声向里吆喝:“大人回来啦!”

    他往外迎,看见姜亦尘跟在后面,掉成半张死人脸,剩下半张是看在安煦面子上、维持着要死不活的假笑。

    姜亦尘无所谓,往宅子里看。

    宅内人少,除了景星庆云,还有一对老仆夫妇。那二人也到近前行礼,听说同行来的俊俏贵人是王爷,拘谨许多。

    “冯叔冯婶如常就行,他不讲虚礼。”安煦摆着手安慰。

    一对老家人便又放松下来。

    看得出家里没几分规矩。

    今日午后,俩老人带着景星庆云忙活,操持出一桌年饭。菜式家常,以炖煮为主、在锅里温着,这会儿有鱼有肉地端上来,香气四溢。

    冯叔指着餐桌中央坐在小炉上的砂锅:“大人可得尝尝这个。庆云三天前就跟人家订了羊腿肉,今儿晌午跑到西市扛回来的,我依着您给的方儿炖上,小火慢煨,现在刚好。”

    安煦在家连饭桌上都不分大小。

    酒下肚,景星话匣子彻底敞开。

    “大人,您什么时候能好好顾念自个儿……”他自斟一杯,“我们哥儿俩的新年愿望是,来年大人身边多几个像我俩顾念你、知冷知热的人!”

    念叨完,在安煦杯上一磕,仰脖干了。

    冯婶心细,看出姜亦尘听这话时眉心飘过一缕愁,拽景星袖子,把他扯坐下:“大年下的,小屁孩子学什么大人话,少喝酒,多吃菜!”

    她给小屁孩盛一碗羊腿汤,特意捡两块不错的肉。

    结果万没想到,景星平时挺机灵,喝二两酒跟被夺舍似的,压根不看冯婶脸色。

    他一口干完汤,两口吃掉肉:“好吃!婶子好手艺!”然后,他给安煦恭恭敬敬盛汤,话锋一转,“要我说,还是咱府上好,人丁不多,贵在像家人。可不似某些地方,门槛高、规矩大,对面而立还要各猜心思,做什么都没几句实话、没交代。”

    这还不算完。

    庆云也跟着吃错药了,点头如鸡哚米地附和:“就是,还是家里好。大人您往后多回来吃饭,别总在衙门口对付,没人心疼您。”他特意将“没人”二字咬得重,眼神一飞姜亦尘,明摆着指桑骂槐。

    安煦捏捏眉心。

    自从与姜亦尘重逢,俩人便说不清道不明的,以至于这俩小兄弟对“郑亦”的诸多猜测怨怼难抒难解,每次见面像一对斗鸡,无奈又不得机缘,无以发泄,今儿终于逮着机会阴阳怪气,是不奇怪的。

    可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刚要说话……

    姜亦尘在桌下按住他膝盖,轻拍两下,单边眉毛一挑,从善如流接茬道:“二位小兄弟说得是,外头的餐食确实不如家里顺口,”他勉袖拿公筷给安煦捡鱼,将刺摘去,放在安煦碗里,“多吃点。”

    安王殿下坦然受骂,虚心改正,态度异常诚恳,倒让景星庆云一时语塞,给卡得不上不下,对看一眼,都不做声了。

    安煦向姜亦尘举杯:别放心上。

    对方还他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笑。

    饭吃完时,雪更大了。

    地上积出一层白。

    姜亦尘起身作势告辞,站去廊下看漫天飘洒的鹅毛犯愁:“哎呀……怕是车轮要打滑了。”

    景星一拍胸口:“王爷放心,小的不会走路先会赶车,闭着眼也能送您平安回府!”

    姜亦尘充耳不闻,转身看安煦正在漱口,腆脸到对方身边:“无烬,老话说除夕过亥时,不能再挪窝,要在一寸地方守一年岁,否则会把福气散没的。”

    安煦似笑不笑地看人,从这家伙放近侍回家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存的什么心,暗笑:你这脸不拿去做城防,真是可惜了。

    他吐掉清茶,摸帕子慢条斯理沾沾嘴角:“我院子小,没有客院啊。”

    “咳,要什么客院,”姜亦尘掐指一算,“你书房爱放卧榻,借我躺一晚,若是没有……”他压低声音,“卧房里总有椅子吧?今儿个守岁,咱俩聊聊闲天儿。”

    啊?

    堂堂大晋安王殿下,此刻嘴脸颇似诱骗黄花闺女的无赖。像话吗?体统呢?

    安煦撇嘴皱眉,笑着舔舔虎牙:说你什么好呢?

    说什么都不好,他飞他一眼,转身回二进院子去了。

    但这不就是默许了嘛!

    姜亦尘眼冒贼光,强压跳起来欢呼的冲动,人模狗样路过景星庆云,对那二人温和笑着点点头,快步追安煦去了。

    他是太开心了。

    他知道二人的关系难铸回从前,但他可以堆砌更多的美好,让安煦心中的裂痕远得看不见。

    安煦越发任由,说明他又取得了新的战略成功。

    既然决定住下,新年洗尘也只能在安煦府上了。

    姜亦尘自来熟,不用人帮衬。

    他惊奇发现,宅子像是缩微的司天堂衙门,有很多有意思的小机关。比如,有定点会响的钟,到点扫地的木偶人,感应重量自动开合的推拉门,甚至湢室里还有打开阀子就能放出水的管道,和带着摇臂辅助刷背的刷子……

    当然,最后这东西姜亦尘暂无福享受,他背上的伤还有痂没落。

    他把自己洗涮干净,换了常备在车里的干净衣裳,往安煦卧房溜达。

    进门发现安煦正披散着头发,拿个古怪棒槌对着脑袋吹。棒槌的另一头连在壁炉上,中间不知藏着什么装置,能让棒槌烘出热风。

    对方见他来了,把棒槌递给他,示意他把头发烘干。

    姜亦尘从没用过这玩意,小心翼翼把脑袋凑近,被风吹得很舒坦。

    他披着头发环视房间内部。

    安煦的卧房陈设简单。

    床榻贴东墙,竹藤柜架占西面墙,小茶桌靠窗,上摆天青釉的瓶子,应着年下喜庆,里面插两支金桔,一个个滚圆小果实黄澄澄的,看着便吉利。

    壁炉烧得暖。

    安煦开窗缝透气,在窗边燃起药香。那味道姜亦尘没闻过,想来是新配的方子,香气入肺腑的感觉很稳,让人心静。

    “随便坐,”安煦打开竹藤小柜,拿出坛酒,又拿了两只浅盏,“你留在这只为了蹭住守岁么,是不是还想问贺氏娘娘跟我说了什么?”

    可不就是蹭住么,哪儿有那么多“花花心思”。

    但姜亦尘没否认,与安煦对面坐下,对酌一杯,看窗外雪落无声,顺话道:“其实不难猜,她与我大皇兄临时合谋,想摆脱溪山这累赘。没想到寻了个踩她上位的同伴,自搬石头砸到脚。她想要你照顾小九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