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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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囍堂 安煦和姜亦尘早猜到太子殿下“金刀计”阳谋的前半段,现在将后半因果补全不难。 事到如今,圣上杀心已起,贺氏保全自己和孩子的心最重。 此事的整体逻辑该是溪山以骆九菊的手记内容威胁贺昭仪,而昭仪娘娘一时气恼,拉太子殿下立同盟,彩头是灵光身案的功绩。 虽然姜炼还没拿回西疆兵权,也算向圣上展露手段。 “你想过吗,她为何笃定你大哥乐意与她结盟,不会将她跟溪山一网打尽?”安煦问。 其实现在也跟一网打尽差不多啦。 但站在贺氏视角,她敢铤而走险,除了生气上头失心疯,还有可能…… “或许她承诺帮大皇兄重得军权,也或许……她知道他一些秘密,但秘密其实不足以拿捏他。”姜亦尘摩挲着酒杯,看烛影在酒浆上跳动,没继续说。 其实姜亦尘心存庆幸,姜炼跳出来横插一杠,他便不用让骆白璧在御前自暴因果,躲过安煦怪他擅作主张、跟他翻脸的危机。 想到这姜亦尘嗤笑一声,仰头喝了杯中酒。 安王殿下惯是衣冠楚楚,此时难得披散头发、衣衫松适,一副舒散闲姿,发丝和灯火光辉扫去他的清肃雅正,凸显出一种醉卧花前听雨眠、恣意又颓然的浪荡。 安煦见此画风心口莫名揪扯,讷了讷:“怪我,大年下的不提这些烦心事。” 好在姜亦尘不知他的疏放之姿在安煦心头敲了一下,不然尾巴非要翘上天,暗中品味好几个来回。 他欣然接受对方巧妙的误解与温柔:“好,不提。” 安煦起身到竹藤小柜前蹲下,一通翻腾拿出些下酒零嘴,那小柜子看着不大、还挺能装。烤芋头片、肉脯、花生、酥糖藏了不少花样。 姜亦尘想象对方在家随意胡吃的模样,眼神柔得快要融化了。 安煦有点酒瘾,自知身体不好懂克制,平时喝得不多;今日他开斋,酒瘾上头,人也越发天马行空。一会儿说想去哪片湖边开鱼塘子养鱼,一会儿又说要去哪个山头圈地放牛。 也不知为啥,今儿跟畜牧业干上了。 “但你想做的这些事,恐怕都要跟虫子打交道。”姜亦尘适时拆台。 安煦不屑地翻白他一眼,拎出随身香囊:“不怕,我有这个。” “为什么怕虫子?”姜亦尘非常好奇,哪个男孩小时候不爱玩虫子呀? 他猜安煦或许有阴影,但认识这么久,他真没细问过。 安煦眯着眼睛笑了,刚要说话…… “嗵——咚——” 景星和庆云放开炮仗了。 不得片刻,那俩孩子便来敲门、喊安煦一起热闹。 安煦懒得动,他好不容易不用蹦来跳去,只想安生坐一会儿。 “别把房子点了!”他扬声嘱咐,回眼看挂钟,快到子时,要跨年了。 俩小孩惊天动地两响之后,像给周围邻居提了醒,“咚咚嗵嗵”街坊纷纷放开炮仗。 炮声太大,地面在抖,说话靠吼。 二人索性不说,相对举杯,敬对方新年顺意。 安煦去窗边,将窗缝开大。 看雪还在飘,看周围炸出红云,不知自己脸颊被绯红皎白辉映,如霜霞交叠,多了魅意。 他更不知自己只随意站在窗边,便成了另一人眼中的绝色。 喧嚣、酒意、年气淡化了安煦的苍白,有一缕头发落在他居家常服的衣领里,勾引姜亦尘的心随那缕青丝缠绵,想探究主人更真实的模样。 姜亦尘吃头发的醋,也起身到窗边,抬手将它勾出来。 预料之外,安煦只是看他,眉心扬起对他笑了,笑得很好看,没有怪他越界的意思,更没几分扭捏。 姜亦尘的目光自安煦眉心一路往下描,路过双眸、鼻尖,落在微润的嘴唇上,他想起石塔中意犹未尽的吻,血气忽而上头,想给对方薅他脖领子的吻丁点报复。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描安煦的唇锋,触感温润,直如很多年前一样。 姜亦尘第一次碰安煦嘴唇,拜肩头中箭所赐。 那时二人都只十几岁,正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年纪。 安煦要将箭头割出来,见他疼得冒虚汗,笑他道:“可别哭鼻子。” 姜亦尘顿觉被看扁了,眉头一挑,稳握箭臂,居然把带有倒钩的箭生薅出来。 猝不及防,几滴殷红甩在安煦脸上。 俩人都愣了。 安煦“哎呀”一声,大骂:“你疯了吗!” 跟着,忙不迭去看他伤口。 姜亦尘也忙不迭,他骂自己把人家脸和衣裳弄脏了,要摸帕子给对方擦。 可场面太乱,他也的确是疼,单手在怀里憋宝,摸摸索索好半天,连个铜板都没憋出来。 他见对方心思全在他伤口上,根本顾不得一滴殷红即将滑入唇缝。 居然脑子一抽,徒手给他擦。 唐突的动作又让二人愣住。 安煦蓦地抬眼,直勾勾看他。 而那殷红并未擦净,残破在安煦唇上,犹如半片朱笔干抹的花瓣,惊艳了某人的心。 那一次姜亦尘暗叹:他真好看。 如今,双唇依旧,却总是苍白的。 似是不满姜亦尘失神,安煦一双眼睛含着困惑,很快又被狡黠取代。他忽然张嘴,牙正好刮过对方拇指指腹,使坏似的磨了一口。 姜亦尘一个激灵回神,万难忍耐怜惜,手型一转半捧半拽地勾着安煦后枕,将他拉进怀里,眼看是要吻上去…… 结果安煦藏着坏笑、低垂的眼睫突然扬起,眸子里的笑闹一扫而空,换作一道警醒的冷光。 户外烟火炮竹依旧杂乱喧嚣,但细听吵闹间,夹杂着一缕笛声。 太乱了,也听不出是个什么曲儿,只能听到笛子音色清澈高亢,隐有悲凉之意。 是羌笛。 二人的缱绻被吹得魂飞魄散,酒醒了大半,对视分毫,同将头发一束,披上外氅去寻源头。 这事情太怪了,羌笛是党项乐器。 大晋除夕跨岁,都城居然有人吹着怨曲、招摇过市,金吾卫都是吃素的吗!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对方是冲着太子殿下,甚至大晋朝廷扰晦气来的。 安煦心里抱怨:果然生命不息,折腾不止,老天爷真真儿心疼我。 夜风裹着火药味和碎雪扑面,彻底冲散了暖意暧昧。 大门口,景星和庆云正点了大家伙,缩在墙根,见安煦二人出来,赶快龇牙咧嘴示意自家大人堵耳朵。 安煦一摆手,打个手势。 “嗵——”炮炸了。 炸起一片光,烟花飞火流星直冲云霄。 景星分神了,给吓得一激灵,再看安煦和姜亦尘已然飞身上墙,跟庆云对视一眼:什么新年项目? 旋即二人反应过来大人打的手势是“好好看家”。 “大人,跨年夜不兴往外跑,不吉利诶——”庆云抻着脖子喊。 喊声被爆竹噼啪阻拦,压根没能追上安煦。 飞檐走壁间,满城灯光、烟火尽收眼底。 羌笛乐声渐而清晰,与除夕格格不入,飘忽得像一缕幽魂勾引二人跟随。 “那边!”姜亦尘往西北指。 吹笛人对地势熟悉,一直在绕圈,避开巡哨,走得全是萧条破败的街巷。 安煦踏雪而行,这一刻谁都看不出他跛脚。但事实上,天太冷了,他血气不畅,右腿已然隐隐作痛。 好在,二人走房顶直线,距那人越来越近,隐约得见对方身形很怪,披破袍子、戴斗笠,背后有个不正常的凸起。 “罗锅?”安煦低声问。 姜亦尘定睛去看:“不是,他背了个人。” 安煦眯眼再看……可不是么! 那人背了个穿着全套喜服的新娘子!不知新娘是否被打穴,身形僵硬地伏在那人肩上,红嫁衣在白雪皑皑里艳得像血。 抢人还吹着笛子招摇? 太嚣张了吧?! 但那人又很警觉,突然停住脚步向安煦二人所在方向看来。 姜亦尘在安煦肩上一盖,二人伏低,吹笛人没能看见。 深巷暗影和飘雪模糊了他的容貌,独有他那双眼睛像野兽,越在暗处越是炯炯。 他似依旧感觉不对,戒备地把羌笛在后腰一别,发足疾奔。 这下连安煦都惊得低呼一声。 太快了。 快得超乎常理。 那家伙的动作没招式,不似轻功,他以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模样弹跳。每蹬一步,跨度巨大,因爆发力过强失衡,而那极快的速度又能完美弥补不足,他还来不及趔趄,下一步便又跟上,让他看上去左栽右歪,又总也不倒。 安煦冷笑:有意思。 他自信能跟上对方。怎奈刚一提气,右腿就因短暂停滞在寒冷中剧烈刺痛。他气息瞬间乱了,耽误分毫,吹笛人已经远得看不清晰。 “你追!”他当机立断。 姜亦尘在他肩头一拍:“自己小心。” 言罢如离弦之箭射出去。 安煦手指一弹,两只枢鸢化形,一只追吹笛人,一只跟姜亦尘。他自己站在房檐上,抽针钉中几处穴道。 过片刻,他缓动右腿,确定一动就要跪在地上的剧痛缓解,也向前追去。 路走出一半,有枢鸢折返迎他。 小木鸟停在他指尖一通表达,骂不出人,怨气十足。它“控诉”:那倒霉玩意专挑崎岖黑暗的路走,害它好几次险些撞墙,最后在城北墙根一片待拆的废屋附近消失了。 安煦赶到地方,在断墙残影间看到姜亦尘面沉似水。 对方见他来了,关切道:“腿怎么样?” “不要紧,人呢?”安煦问。 姜亦尘目光落在安煦血色浅淡的脸颊上,没说心疼,就事论事道:“进去了,还没出来。” 二人面前一条深巷,顶到头是个死胡同,后背紧挨城墙。此地百姓已经迁出,一直说要拆掉重建,不知为何迟迟不开工。 破巷子寂静一片,太没人气,风都刮得像做贼,带着股极淡的岁月潮腐味,隔绝巷外的花火喧天。 因为下雪,地上落着一趟脚印,直通往巷子尽头的大院。 院门开缝,脚印有进无出。 姜亦尘用匕首鞘顶门。 老木门“吱呀”一声,叫得人牙酸,鬼气森森。 静默片刻,无事发生。 二人跨步进门,莫名一股阴寒侵体,温度仿佛又低下很多。 这是个四合院,破窗烂门,砖墙斑驳,斑驳之余满院的诡异——墙壁上、窗棂上、门上贴满了殷红的“囍”字。 字很新,却贴得横七竖八,更像是要封禁什么的斜贴符咒。 冷风穿堂,红字在风里轻颤,很多字下半部没贴牢,忽忽扇扇的。那双“口”仿佛一张张涂了绛色的嘴,无声裂开、无声地笑。 吹笛人的脚印延伸进堂屋。 姜亦尘把安煦往身后一掩,示意他别逞强,自己则躬身如灵巧的猎豹,悄无声息揉身进门。 安煦摸一把绑在右腿的骨剑,掌心扣住三支针,紧跟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星月无光的下雪天什么都看不清。 姜亦尘凝神于耳,未听见屋内有活物动静,划亮火折子。 “呼啦”,火光漾开一片明亮,二人呼吸同时一滞。 对面不足四五尺的距离有一对破椅子,椅子上一左一右两位高堂,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瞪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