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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实腹

    第100章 实腹

    卧房里壁炉烧得暖,点着安神的香药,床榻上的铺盖都是新换的,被褥白天晒过,蓬松、带着初春的阳光气味。

    姜亦尘把人放在榻上、轻车熟路几下扒得只剩里衣,扯过被子要盖人。

    安煦不让,挡开他的手往他身上攀;姜亦尘念着这家伙身上全是伤,不好强把他按下躺好,还真被对方持伤行凶,给抱个瓷实。

    “你告诉我吧,不然我睡不踏实。”

    安煦箍着人,拿发顶蹭人家脖子,把姜亦尘蹭得痒、还不敢大力挣脱。蹭过几下,他贴着对方看。

    他脸色苍白,眼睛肿得更厉害了,那模样可怜巴巴的又说不出哪里有点好笑。独有眼仁晶亮得紧,看就知道不达目的不肯善了。

    姜亦尘跟他对视片刻,心道:现在不把他稳住,一会儿我去问事他多半要窜起来作妖。

    然后,他又开始反思:好像每次这种时候我都会败下阵来?

    而这人吧,一旦觉得自己在某件事上不行,可能就真的不行了。

    姜亦尘捏捏眉心,拎被子裹住安煦,把他裹得像个露着脑袋的粽子:“我只是猜测,可能有点……扎心,你要是心里很难受就告诉我,再哭一次也不丢人。”说到这,他眼神柔和下来,捧起安煦的脸,刚想再深情几句。

    安煦不解风情地一撇嘴,从被子缝里伸出只手来摆摆:“哪儿有那么多的过不去,刚才那劲儿散了,现在好人一个。”

    姜亦尘让他逗笑了,将床头灯挑亮,又把远处晃眼的烛心剪短,将陈默送来的图纸拿到榻边:“画可不太好看。”

    安煦见多了诡异血腥,他依旧是要提醒他的,换来对方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纸张打开,引人生理不适的画面立刻呈现在眼前。安煦看到了小萍的“诤手”,目光最终落在“贪婪者实腹”上。

    图画里,贪者被绑在柱子上,由施刑人掰开嘴巴,往里填火炭。

    为了示意明确,炭上画着火苗子,小批中记录:人心贪婪,多以口舌为利刃,刃缠苦厄需八大火净化。净化时,以药松其筋肉,却不可除感受……

    后面说了很多具体的操作方法。

    安煦看得皱眉,心道:这不纯是靠酷刑使人屈服么?这么多年极少听闻浮屠门以此类方法惩罚教众,是口风把得紧、不外传?

    房间中一时安寂,烛火偶尔被微弱的气流带得摇晃一二。

    “我记忆里……阿娘是自己吞碳的。”安煦只说这一句,就眯起眼睛顿住了。

    “怎么了?”姜亦尘问。

    安煦捏捏眉心:“‘阿娘’这个称呼我顺口就来……好像曾经我是这么称呼她的。”

    可她若是皇妃,怎么会称呼她“阿娘”呢?

    他想不通,接着话茬继续道,“我想起来的那段事情里……我看到他们言辞激烈,但想不起他们说了什么……种种细节看,她不像用过药,那种过激行为是自发的。她用这样的方式证明什么呢,难道她也信这个?”

    安煦这段话说得散碎,最后的话是个问句。

    但姜亦尘听出他认定了这个方向。

    “好啦,看也看过了,”他把图从安煦手里抽回,揣进怀里,见安煦看着窗外,在他脸上一捏,“我知道你想什么呢,但你休想!”

    安煦被他捏得呲牙,反抗道:“我想什么了?”

    姜亦尘冷哼一声,将人抱住,顺势躺倒:“你想再去试药、唤醒记忆,听见他们当时的对话。”

    安煦在他怀里翻身,要说话、被姜亦尘按了嘴唇:“甭狡辩,案子上的事儿你得了一就想二,向来贪得无厌,我还不知道你么?”他低着眉头笑,话锋一转,“神医,说个别的事,你现在在那事上是不是得节制?”

    安煦没想到他前一刻说正经事,后一刻就论风流,先是愣住,而后又想:他是顾念我的身体,才一直克制吗?那可太委屈了。

    “倒也……这事跟抓药似的,不能抛开剂量谈后果。”他话答得顺溜,瞪眼儿看姜亦尘。

    姜亦尘笑得更坏了,拉长声音“哦”一声:“有道理。所以,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我就再帮你一次。你看上回,那之后你睡得多香。”

    安煦本以为是他想要。

    结果这家伙在盥室的强烈欲望被压下后,又变成这种极度克己的模样。扪心而论,上次姜亦尘帮他之后,他心里喜欢。可他也打定主意不能只自己爽,但衡量体力,现在要是真的和他……

    情到浓时,不知要几次,闹不好再晕过去,人可就丢大了。

    识时务的俊杰在姜亦尘怀里转脸,给人家个后背,闷声道:“知道了,我睡。”

    姜亦尘看他别别扭扭的后脑勺,笑这人实在鲜活可爱。他想到他方才哭得那么伤心,心里又疼又怜。这样的情愫浇下来,占有虽然还在、想到安煦在他的怀里、在他的亲吻中活色生香他也依旧抓心挠肝,但又有别的情感在欲火上恒压一道,像定海针把深渊里的妖魔鬼怪都镇得老老实实。

    他把下颌垫在安煦发顶上,包裹似的抱他,拇指摩挲着他手腕脉搏。

    他总是爱摸着安煦的腕脉,他不懂诊脉,但那地方一下下在指尖敲,让他觉得安全。

    “睡吧……好好睡一觉。有些事忘了不急想,若是又要用药,选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好吗,别一个人偷偷的……”他沉着声音缓缓说话。

    安煦没吭声。

    他背着姜亦尘唤醒记忆,是不想对方看见他失神的模样。

    而且现在他累了。

    他心神俱损,身体不好、费神太甚、刚才大悲恸哭,是早熬得不行了。俩眼能像玻璃珠一样瞪得炯炯,实在是心里有根弦绷着。好比人一旦熬精了,反而不觉得困。

    现在他得姜亦尘抱着,拥抱里只有安全、没什么情欲,对方拇指在手腕缓缓磨,让他放松、很舒服。

    持着这姿势数不到十个数的功夫,他眼皮就重得睁不开,下意识往姜亦尘怀里缩了缩,合眼睡了。

    姜亦尘却睡不着。

    他抱着大宝贝,捋近来的事。他无能为力帮安煦医病,起码要帮他多挡开些麻烦。他确定这人真睡熟了,轻悄悄起身,把被子给他围好,在他背后挤几个枕头让他有依靠,轻轻下地,出门去了。

    姜亦尘轻轻关门,把夜色挡在门外。

    而夜色仿佛有魔力,给安煦安宁,也给了祁王府安宁。

    文和世子被二殿下带回王府修养,中午的时候醒过来了。要说年轻人呢,身体底子没大毛病的时候,断一只手都恢复能力也惊人。

    他彻底清醒时镇痛药还有效,得知右手没了,“嗷”一嗓子嘶吼,先掩面痛哭了大半个时辰。

    世子的娘亲是祁王侧妃,看儿子悲痛,心里难受,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安慰方法,只能以“娘亲抱抱”来安抚。

    文和开始只是哭,不说话;后来大概是被王妃罗圈话说得心烦,突然疯了似的,把她推得栽歪在榻上,自己一窜下地,悲恐、惊怒地狂吼着砸卧房里的东西。

    几个侍人试图阻拦,被他抄起什么就用什么砸。

    他激动得腔调都变了,口中尽是污言秽语,直如鬼上身。

    侧妃躲在床柱边,仔细听,听他是在骂“生而不养、养而不育,活该断子绝孙”。

    “儿啊……”她心中凄苦,“手断了,路也没有到尽头,你……”

    她还是试图宽慰他。

    谁知少年眼神一戾,大喝着冲过来揪住她头发就是一耳光,居然将生母一巴掌扇在地上,咒骂道:“我往后就是个废人,你们只会站着说风凉话……”

    他瞪仇人一般瞪她,回身抽/出悬在墙上的镇宅刀,冲着人群喊:“来啊……来!谁来让我砍一只手,我看看你还能不能谈笑风生?”

    之后,他挥刀乱砍。

    亲娘和侍人们都怕了,几个侍人抄凳子当盾牌,护着王妃退出去;剩下几个跑得慢的,翻窗跑了。

    祁王侧妃哭得梨花带雨,跑去跟王爷哭诉。

    姜灿本来就在皇上爹那受一肚子不待见,现在儿子发疯,媳妇来哭,他强耐性子哄侧妃几句,见她还是哭个没完,耐心也没了,训斥道:“娇惯他成这副模样你怪谁!他十六岁了,你整日娘亲抱,难道到他娶妻那日,你要跟他和媳妇儿一起到洞房‘娘亲抱’吗!你让他闹,闹累了就不闹了!”

    甭管二殿下看上去多没用,对几位王妃从没说过重话。侧妃看他真急了,不得不识趣儿退开,换地方抹泪去了。

    但王爷这话没说错。

    世子晚饭不肯吃、经历过几轮侍人听房里消停、进屋查看、世子窜起来砍人、侍人吓退之后,时近丑时,房间里又消停了。

    这回大伙儿都机灵了,从侧窗推开缝隙往里张望,见世子闹累了,缩在榻上睡了。

    “他还没吃晚饭呢,这能行么?”其中一人压着声音,“是不是一会儿还得服药?”

    另一人立刻瞪他:“一顿不吃死不了,你把他揪起来吃饭,他能把砂锅扣你脑袋上。”说完,他摆摆手——消停吧,免得是新一轮不得安宁。

    他让其余人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自己留下守夜,等着世子半夜疼醒了,赶快给他拿药。

    时间一晃寅时过半,万籁俱寂,天空上的星点都暗淡。

    这值守侍人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不知哪里来阵凉风,吹来好多瞌睡虫,让他睡熟了。

    世子则早就沉于梦里了。

    梦很清苦,他在一片雾蒙蒙的山水间走,隐约觉得这地方美,但什么都看不清。

    整个梦的色调是灰蓝色的。

    空中飘白的雾气像仙人的白纱丝带,也像焚炉里的缕缕香烟。

    文和甚至真的闻到一股沁入心脾的香气。

    说不清是什么味,让人心里暖暖的。他全身都放松,无意识地瞥见自己右手好了,太让他开心,若是能永远在这山水自在间住下才好。

    如果……再有个仙人似的姑娘陪他,那住一辈子都成。

    或许真的有神仙。

    念头刚飘过,文和便看到远方有个身影,玲珑、婀娜,腰身盈盈一握。

    那影儿藏在山雾后面。

    雾气、山川都成了她的陪衬,仿佛她的衣裙是景色的化形。

    文和在不知真假的香气里心生悸动,暖意渐渐烧成了燥,哪怕他身处清凉、阴翳,依然想冲上去做些事。

    他向那影儿走过去。

    倩影飘摆着,舞蹈似的,隔着重重雾,开始动作轻缓地脱衣裳。那纱衣褪去一件又一件,让她的身型轮廓越发清晰。

    “姑娘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文和追着她跑。

    倩影不说话,向他招招手。文和恍惚看到她光洁的皮肤、纤长如柔夷的手指,朦朦胧胧的不清晰更让他燥热难耐。

    他尚懂得自省:见人家姑娘第一面就想着做那事,怕要吓坏人家。

    可他又想:这世上的人啊,无论男女,总有一类口不对心,嘴上说不要,心底却愿意得很。

    终于,他冲进雾里和她欢好,但他总是看不清她。无论二人怎样纠缠,她身上都缭绕着雾气青烟。

    朦胧激得他情动。

    他不知今夕何夕地叨念:“你果然是山里的仙子吗,让我看看你好吗……”

    仙子定住了,她与文和十指交握,随着他的牵引,把手向前伸。

    终于指尖破雾,离文和越来越近。

    但那……

    那只是一只手。

    一只断手。

    被戳在木棍上、齐腕断掉的手。

    它和文和交握着,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白颜色。

    文和吓得惊声大叫,断手还是握着他。

    他出溜着往后倒退,扯得断手一滑——对方整张手皮就给扯下来了。

    几滴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液体甩在脸上,冷冰冰、滑腻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