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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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种子 天光能否冲破文和世子梦里的阴森无人可知。 但光照在祁王府院子里时,院门口的几株迎春很可爱。 照顾世子的小侍昨儿个折腾到半夜才睡,这时强打精神,端来温水,想问值守侍人屋里的动静。 结果,连外间都静悄悄的。值夜那家伙缩在地被上还没醒来。 小侍低声叫:“鹿子哥,鹿子哥醒醒。” 鹿子该是给熬得狠了,睡得贼香。 小侍手里端着盆,只得用脚尖点他,见他还没反应,把盆放下,沾水往他脸上掸。 “哎呦,我天!”鹿子给吓一跳,险些窜起来把水盆翻了。 二人稳定心神一对眼,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撩开内室的厚棉布帘子,不敢大声咋呼,往里看。 一看之下…… 水盆“咣当”砸落在地,温水湿鞋,泼开一片。 端盆的小孩吓得堆瘫在地,喉咙被紧紧扼住似的,声音都发不出;后面的鹿子比他大几岁,裤腿抖如筛糠,尝试出音儿,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成功“嗷”一嗓子,叫唤着、连滚带爬出门了。 “来人……来人——世子不对劲,出事了——!快叫陈大夫!” 这一嗓子撕心裂肺,在王府上空兜个圈,不足够显威风,又去都城东南西北四下里飘一圈。 安煦睡得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他躺着没动,感受片刻,确定姜亦尘没在身边,背后的依靠是好几个枕头,才坐起来。 昨天他是太累,现在回想,姜亦尘那模样就不像要休息的,对方一直穿着中衣不脱,显然是想等他睡了再去做事。 至于做什么…… 安煦拿大脚豆都能想到,八成找梁九立和赵恒对供去了,说不定顺便公报私仇。 他捏捏眉心,脑袋还发懵,其实他是想找姜亦尘说说话——这个夜里,他第一次没梦见两个藏在雾蒙蒙里吵架的人,他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当时,他住在一座大宅院里,不是皇宫;他也从没叫过娘亲“母妃”,他一直叫她“阿娘”,叫圣上“阿爹”而阿爹总是不在家,至于贺氏……他没有印象。 记忆中的阿娘严厉大于温柔。她要安煦吃苦,不允许他傻吃傻玩。 所以,她连糖都不给他吃。 直到安煦五岁生辰那日,她给了他第一块糖。饴糖比指甲盖大一丁点,是她亲手填在他小嘴里的。 “含着。”她笑道。 丝丝缕缕的味道化开,安煦莫名幸福。好像练功的苦、背书的烦、连带阿娘的严厉都能被纾解。 “甜不甜呀,喜欢吗?”她又问。 安煦喜欢,眼睛笑得像个弯月牙,他开心极了,郑重地点头“嗯”一声。 他想大声说“好吃”,还要向阿娘道谢。 可是,“啪——”一声响。 话没出口,一记巴掌甩他脸上,甩得他直接吞了糖,噎得咳嗽。 他心脏狂跳,与脸颊不甚严重的烧痛相比,心中更多的是惊吓。 安煦捂着小肉脸看阿娘,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娘的表情安煦已经记不清了,只有她的声音刻进灵魂里:“你记着,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这句话,是安煦五岁的生辰贺礼。 再后来,阿娘离世,安煦被迫遗忘了幼时的记忆、身份;摇身一变,他只是个小大夫,认识了姜亦尘。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抗拒甜食,即便他不记得原因,但就是抗拒。还记得有次他自己生病,开的方子极苦,他捏着鼻子往下灌。 两次之后,是姜亦尘先看不下去了,在安煦豪饮苦药之后,递过一块桂花糖。 安煦略有迟疑,下意识想推开,不知为何还是接在手里,又直到糖渐而发黏也没有吃。 姜亦尘把糖拿回来自己吃了:“嗯,有点齁,那你喝口茶漱漱。”他把清茶推过去。 然后安煦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他照旧喝苦药,药碗撂下,姜亦尘递过一颗糖李子:“这个不齁。” 安煦还是迟疑。 “怕我下毒?”姜亦尘玩笑问他。 安煦无奈地笑:“总觉得它……很危险?” 姜亦尘“哈哈”大笑:“是不是小时候吃多了甜的,被虫虫咬牙牙,痛痛啊?” 安煦鄙夷地看他,就差翻白人了。 忽而,姜亦尘将糖李子送进安煦嘴里,不等他反应,自己也吃了一颗。 他歪头看安煦,确定对方除了想打自己,该是没那么讨厌蜜饯,遂敛起坏笑,悠哉哉道:“一颗糖李子而已,好吃就吃,不喜欢就吐掉,这是很简单的事。” 这句话像一缕阳光照进寒凉的清晨,安煦咂么着糖李子的味道,喜欢上了吃一口甜。 当时安煦不明白自己为何抵触“甜”,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阿娘在他心里撒下一颗种子,结出畏惧戒备的苦果。这果子曾被姜亦尘摘走,换成了甜,但后来又因为这人对他的保护,让那些甜退化成苦。 安煦的记忆不清晰,情绪的烙痕却一直都在。他在寻找甜蜜与害怕被反扇耳光之间反复拉扯,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拉扯着他:第一次是那口饴糖和巴掌;第二次是糖李子和“郑亦”;如今、如今是第三次,姜亦尘与他的误会解开了,他却活不久了…… 不知姜亦尘何时回来,安煦鼓秋着下地,打算再试一次恢复记忆的药,结果找了一圈,他药箱不知放哪去了,而且路过镜子前,他看见脖子上一块块浅淡的红痕。 是某人昨天亲的。 一两块就罢了,这到底有多少……跟被虫子蜇了似的。 想到虫子,他打个寒颤,翻出个风领,欲盖弥彰地圈脖子上,庆幸现在不是夏天。 然后,他叉腰站在屋子当中想,昨夜隐约有点印象,姜亦尘好像说要他尝试恢复记忆时有他在场? ……呵? 难不成那厮把他药囊藏起来了? 这么一想,安煦来精神了,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寻宝,而他半个柜子没翻完,门外便一阵脚步声。 听一耳朵就知道不是姜亦尘。 “安大人,”那人在门外轻轻叫人,是王府管家,“安大人醒了没有?” 安煦瘸着腿往门边去,应一声:“您请进。” 话音刚落,门就跟被强盗踹开似的,庆云冲进来:“大、大人,祁王府出事了!三法司房盖要挑了,您快去……快去看看吧,现场状况超出寻常案件,全都麻爪儿了。” 事情紧急,安煦即刻更衣随庆云暂离王府。 庆云见他脖子上始终围着风领,几日没见手也伤了,腿更不好使了,关切道:“大人您这是……没事吧?脖子怎么……捂这么严实?” “落枕了。”安煦随口糊弄。 经昨儿一回,姜亦尘特地留下四名避役保护、照顾兼……盯着安煦,免得他又去作妖。现在三法司的官役等在王府门口请人去看现场,避役们没理由阻拦,只得跟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打狼般出发了。 路上,安煦问一名避役:“你们王爷呢?” 那避役和同僚对视一眼,答道:“王爷……昨夜把那抓来的两名人贩带去避役司内牢了,该是有话要问,他交代说今日若是早上来不及回,便可能是直接面圣去了。” 抛开姜亦尘可能公报私仇这茬,其余安排合理。不论圣上与阿娘还有贺氏有何纠葛,眼下江山还是姜家的江山,得百姓供养,内里乱成何样都该关起门来迅速解决。若储君被世家门阀拿捏威胁,总是不能将皇上蒙在鼓里。 安煦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都城的王府多在一疙瘩地方,互不干扰,又离得不远,众人到祁王府上时,早饭点儿还没过。 安煦被等在门口的官役引进门,那小役悄声告诉他,说是两个侍人发现的端倪,年纪小的一个给吓尿了,现在掉魂了似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另外一个稍大点,昨儿值夜的也是他,祁王侧妃气头上来差点行家法弄死。是几名管家一起拦着,才保他一条命。 而若问为何是侧妃掌管生杀? 因为祁王殿下看见世子死状,直接“咕咚”过去了,一直嘟嘟囔囔地说胡话,也听不清嘟囔个啥,叫府医来看过,确定是忧惊气冲所致,给开了药灌下去,才安生些。 交代几句话的功夫,安煦瘸腿迈进案发房间,与三司总捕招呼一句,便向案发地点去。 内间拔步床的帘子是掀开的,锦被滑在地上。文和赤身裸体跪在床榻上,头顶着墙,褥子上残留着外溢的脏污。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人已经凉了,表情说不上是惊骇、痛苦又或带着点……爽? 三法司的仵作姓张,跟安煦挺熟的,见是他来凑过来道:“大人,下官初断世子是猝亡。发现他的侍人说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但还没僵,被府医查验确定的死亡。下官方才粗略检验,怀疑是马上风。” 安煦暂没说话,那被保住一命、作为人证的鹿子突然开口:“我们……我们公子身体好得很,怎么可能马上风?大人一定是弄错了……” 张仵作看他一眼,叹息道:“你说他年纪轻轻?他……”话到这一顿,把“生活不洁、纵欲无度”的精辟总结咽回去,“其实世子的身体说不定有隐疾,情事兴奋、心脏、脑袋里的血管都可能受不了,情绪激动引发风邪并不奇怪。他受这么重的伤,自己发泄没个节制,咳!” “世子!世子……右手都没了,这时候怎么会做这种事!”鹿子还是坚持己见,“昨夜我彻夜守在这,没有动静。” 张仵作翻了个白眼:“他又不是两只手都没了,不是还有左手么,且他……你看那褥子上,又是什么?”他扫一眼满屋的狼藉,“世子生前英武不凡,失血重伤还能把东西砸成这样,深夜寂寞,自行纾解也未可知。还是等我验过再说吧。” “或许真的不是马上风。” 安煦突然出声,把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