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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寡妇的第二课堂】(1上)

    第1章 报到(上)

    中学的铁门锈迹斑斑,旁边却总是一片生机勃勃。那小卖铺不过十平米,却仿佛是校园的延伸,是青春的另一种课堂。

    老板娘叫林婉,才二十二岁,眉梢眼角还留着少女的灵动,却又添了几分只有经历过生死离别才会有的淡然与早熟。

    她丈夫两年前车祸去世,留给她的只有这间小铺子和一段太短促的婚姻记忆。

    放学铃响过不久,小卖铺前便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

    “婉姐,来包瓜子。” “老板娘,老规矩,一瓶汽水加那招牌笑。”男生们总是找各种理由逗留,一枚硬币在柜台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林婉眼角弯弯,手下利落地取货找零,偶尔伸出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弹一下男生的额头。

    “初三了吧?还有空天天来我这报到?”她声音里带着笑,不像责备,倒像是鼓励。

    那被弹的男生顿时红了耳朵,同伴们哄笑着把他推向前线。

    林婉并不恼,从柜台下摸出几颗水果糖分给众人,于是哄闹更加热烈了。

    女生们也爱来,起初或许有些微妙的嫉妒,但林婉对待她们总格外贴心,有时多给个发卡,有时悄悄告诉她们哪种新零食好吃,或者送她们一根新笔。

    久而久之,女生们也愿意围在柜台前,说些心事秘密。

    黄昏时分,人流渐稀,林婉会搬把小凳坐在店门口,看天色由蓝转橙。

    她点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却从来不吸,任它在指间燃出袅袅青烟。

    这时偶尔还有男生跑来,说是忘买作业本,眼睛却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她知道的,总是知道的。

    于是故意伸个懒腰,衬衫上提,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

    那男生顿时慌得零钱都数不清,抓起东西就跑。

    林婉在他身后轻笑,那笑声追着少年慌乱的脚步,融进初夏的风里。

    夜晚的男生宿舍,林婉是经久不衰的话题。

    “今天你们看见没?婉姐穿那件淡蓝色的裙子,真是——”上铺的男生说不下去,只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她今天对我笑了,真的,我去买笔,她特意对我笑了。”下铺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得了吧,她对谁都那样笑。”

    黑暗中,少年的想象无边无际。

    他们描述她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水,描述她转身时马尾扫过颈项的弧度,描述她俯身取货时领口若隐若现的阴影。

    这些幻想编织成一张网,网住了躁动青春里无处安放的渴望。

    有个叫陈默的男生总是安静地听着,从不参与这些夜谈。

    他去的次数最多,却总是买完就走,站在最远的角落,最快离开。

    只有一次,他买完笔记本转身时,林婉忽然叫住他。

    “你叫陈默,对吧?”她歪着头,“总是不说话。”陈默愣在原地,耳根烧起来。

    林婉从柜台下拿出一本书:“前天你落在这儿的。”他接过书,指尖不小心触到她的,触电般缩回。

    那晚宿舍夜谈,他破天荒地没有阻止大家关于林婉的幻想,自己却一夜无眠。

    期末考试前一周,小卖铺突然关门了。

    一连三天,卷帘门紧闭,学生们若有所失,仿佛青春缺了一角。

    传言四起,有人说她改嫁了,有人说她病了。

    第四天,小店重新开门。

    林婉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笑容依旧。

    没人敢问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女生看见她臂上的黑纱,才知她是回了老家送别亲人。

    那天下午,陈默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磨蹭到夕阳西下。他走进小店时,里面空无一人。

    “要关门了。”林婉正在清点货物,头也不抬。

    “我…我不是来买东西的。”陈默声音发紧,“我…我想您可能需要帮忙。这几天没开门,肯定积了好多事。”

    林婉终于抬头,仔细打量这个总是沉默的男孩。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真正被触动了的笑容。

    “那你帮我理理货架吧。”她说。

    陈默认真地将货物排列整齐,动作仔细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林婉在一旁看着,忽然问:“你们晚上在宿舍,都怎么说我的?”

    陈默的手一抖,一包饼干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林婉轻笑:“别紧张,我猜得到。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

    工作做完,夕阳已经完全沉没。陈默站在店门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

    “谢谢你。”林婉递给他一瓶汽水,“以后常来。”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住。

    “婉姐,”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有些抖,“您真的很好,不只是…不只是看起来那样。”

    林婉愣住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点点头,没说话,看着少年消失在暮色里。

    窗外传来男生们打篮球的吆喝声,远处女生们的笑语如银铃般清脆。林婉点上一天中最后一支烟,并不吸,只看它燃。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有无数青春洋溢的面孔挤在柜台前,会有无数炽热的目光追随她的一举一动,会有无数个夜晚,她成为少年梦里模糊而美好的影子。

    帘门被拉下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在突然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最后一线夕阳被彻底隔绝在外,只有柜台后那盏小瓦数的节能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货架上。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林婉的气息很近,带着一丝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和若有似无的、更复杂的女性气息,完全笼罩了他。

    他背对着冰冷的卷帘门,林婉的一只手还撑在门上,恰好将他困在她的身影和门之间。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看清她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曲线,看清她眼中不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幽深而复杂的光。

    “婉…婉姐?”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紧紧抵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无处可逃。

    林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像细细的刷子,掠过他滚动的喉结,他烧得通红的耳朵,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年轻的身体。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并没有碰他,只是指尖轻轻拂过旁边货架上的一包烟,动作慢得近乎折磨。

    “你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关门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像蒙了一层薄纱。

    陈默僵硬地摇头,大脑一片空白。

    “我回去送我姥姥最后一程。”她轻轻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世上最后一个真心疼我的人,也没了。”

    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那股剧烈的躁动忽然被一种笨拙的、不知所措的怜悯压下去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店里冷清了好几天,”她继续说着,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回来一看,积了层薄薄的灰。只有你,陈默,只有你想到来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她的指尖终于离开了那包烟,缓缓地、试探性地,落在了他的校服袖口上,轻轻捏住了那粗糙的布料。陈默浑身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你和他们不一样,”她的声音更低了,像耳语,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你不只是来看热闹,也不只是…想着那些事,对吧?你安静,你认真,你看我的眼神…和他们不一样。”

    她的触碰和话语像火苗,瞬间将他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怜悯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更原始、更汹涌的躁动。

    他感到口干舌燥,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急切地寻找一个出口。

    他想否认,想点头,想做点什么,却只是僵在原地,任由她带着薄茧的指尖,从袖口慢慢滑到他紧绷的手背上。

    “别怕,”林婉察觉到了他的颤抖,忽然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你不是想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吗?婉姐今天…教你点不一样的。”

    “教育”这个词从她唇间吐出,带上了一种迥然于课堂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禁忌色彩。

    节能灯忽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陈默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濒临溺水的人。

    他的理智在尖叫着这不对,这太快,太危险,但身体却背叛了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渴望和巨大诱惑的力量钉在原地。

    林婉的手引导着他的手,不再是隔着空气的玩笑,不再是若有似无的触碰。

    她的目光锁住他的,那里面有一种决绝的孤独,一种几乎是破釜沉舟的传授欲,一种在失去一切后想要抓住点什么、或者摧毁点什么的疯狂。

    昏黄的灯光下,成排的零食、饮料、文具沉默地伫立着,成为这突如其来“教育”的静默旁观者。

    校外街道的车声人声变得遥远模糊,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被卷帘门封闭的狭小空间,以及其中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在这混合着商品糖果香和尘埃气息的空气里,某种青涩而禁忌的果实,正被一只冰冷又温柔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惜,悄然剥开。

    ……

    不知过了多久,卷帘门才被重新拉起。

    晚风带着凉意涌了进来,吹散了店内那股黏稠暧昧的空气。街道华灯初上,已是夜幕低垂。

    陈默踉跄地走出来,校服有些凌乱,脸上红潮未退,眼神里充满了未曾散尽的迷惘、震惊,以及一丝脱胎换骨般的恍惚。

    他像是从一个过于真切、过于炽热的梦里刚刚惊醒,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家小店。

    林婉站在重新半掩下的卷帘门后,没有目送他离开。

    她倚在柜台边,指间又夹上了一支细长的香烟,这一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只有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柜台上,那本陈默落下的书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似乎多了点什么不属于这小卖部的、极细微的痕迹。

    远处的男生宿舍楼灯火通明,夜谈会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今夜之后,那个总是沉默的少年,或许再也无法真正融入那些关于婉姐的、充满青春躁动的幻想中了。

    他拥有了一个真实得烫人的秘密。

    夏末的蝉鸣撕心裂肺,空气被阳光烤得扭曲晃动。陈默攥着那张几乎被汗水浸透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小卖部门口,心脏跳得像要挣脱胸膛。

    卷帘门只拉开一半,里面阴影憧憧,比外面凉爽许多。

    林婉正踮着脚整理最上层的货架,一件简单的白色背心,露出清瘦的肩胛骨和一段腰线。

    听到动静,她没回头,只是懒懒地问:“要什么自己拿,扫码在柜台。”

    “婉姐。”

    就这一声,林婉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

    陈默站在明晃晃的日光里,身姿比两年前更挺拔,肩膀宽了些,脸上少年的稚气几乎褪尽,只有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还带着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专注,甚至比以往更甚,里面燃烧着一种灼热的光。

    他几步走进阴凉的小店,将手里那张印着鲜红印章的纸递到她面前。

    “我考上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硬,“北大……”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只有旧风扇在角落里吱呀呀地转,吹动着林婉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张通知书,像是看着什么烫手的东西,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点复杂的情绪迅速隐去,换上她惯有的、那种带着点戏谑的笑容。

    “哟,真出息了!”她接过通知书,指尖刻意地、或者无意地,没有碰到他的。

    她垂眼仔细看着,啧啧两声,“北大呢,了不得。以后就是北京的大人物了,可别忘了我们这小破地方。”

    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夸张的恭维,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来报喜的邻居孩子。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被一股倔强的冲动顶上来。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小店逼仄的空间里,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和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她的汗味。

    “婉姐,”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林婉抬起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警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考上大学了。是大人了。”陈默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婉姐,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我想……我想跟你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孤注一掷的勇气和笨拙。

    时间仿佛再次停滞。风扇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林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像细细的探针,掠过他紧绷的下颌,他滚动的喉结,他因急切和期待而灼烧的眼睛。

    她忽然抬手,不是碰他,而是将那张录取通知书轻轻按在他的胸膛上。纸张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冰水,带着一种温柔的残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陈默急切地反驳,想去抓她的手,却被她巧妙地避开了。

    “你不知道。”林婉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冰冷的玻璃柜台边上,仿佛需要借点力。

    “你去的是北大。那是天顶星的地方。你会遇到很多很多人,漂亮的,有才华的,家里条件好的……很多很多好姑娘。你会有一个闪闪发光的前程,那才是你该走的道儿。”

    “可那些都不是你!”陈默冲口而出,眼睛有点发红。

    林婉笑了,笑得有点苍凉,有点自嘲。

    “对,不是我。我是什么人?一个守着破店的小寡妇,中学没毕业,年纪比你大,名声……也不怎么样。我们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我不在乎!”少年人的爱恋总是这样,纯粹又猛烈,以为能冲破一切。

    “可我在乎。”林婉的声音陡然硬了一丝,她直视着他,那双曾经含情带笑的眼睛此刻清冷得像秋天的深潭。

    “陈默,听好了。我那会儿……是我不对。看你傻乎乎的,跟别人不一样,我……我那时候心里空得厉害,做了糊涂事。那不算什么,你也别老想着。忘了它。”

    “那不是糊涂事!”陈默低吼出来,声音带着被刺伤的颤抖,“对我来说不是!那天之后,我每一天都……”

    “那它就是错的!”林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点严厉,像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对我来说,那就是一时……昏了头。对你不好。现在你要去最好的大学了,更不能再错下去。”

    她把手完全收回来,抱在胸前,形成一个防御的姿态。“通知书收好。出去好好念你的书,见你的世面。别再说这种傻话了。”

    陈默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胸膛里那股炽热的、几乎要爆炸的情感,被她几句话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冰冷的碎渣刺穿着五脏六腑。

    他看着她,看着她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些剜心的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店外传来几个学生笑闹着走近的声音。

    林婉不再看他,转过身去摆弄那些根本不需要整理的糖果罐子,侧影冷硬。

    “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调子,却显得格外空洞,“再不来点生意,婉姐我可要喝西北风了。”

    那几个学生吵吵嚷嚷地挤进小店,瞬间填满了寂静的空间。

    陈默像一尊雕像一样被挤到一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攥得不成样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婉的背影,她正笑着给一个男生拿饮料,语气轻快地和他说着玩笑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明亮的日光在店门口切割出刺眼的光斑,店里是熟悉的喧闹和她的笑声。

    而他站在明暗交界处,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小店,走进了那片白得晃眼的阳光里。

    身后的说笑声、打闹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越来越远。

    北大录取通知书带来的喜悦,很快被一种更执拗的念头覆盖了。陈默像是认准了死理的倔牛,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那间小卖部。

    他不再提“喜欢”或“在一起”那样直白烫人的字眼,只是去得更勤。

    有时买一瓶水,一站就是半晌,看林婉麻利地收钱找零,和别的学生说笑;有时借口帮忙搬重物,整理仓库,汗水浸透T恤衫,沉默地干活。

    林婉起初还冷着脸赶他,话说得难听:“陈默,北大高材生就这么闲?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看见你就烦,赶紧滚蛋。”

    他只是抿着嘴,下次还来。那双越来越沉静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种让她心慌的坚持。

    后来,她似乎也倦了,懒得再说什么,只当他是空气,是店里一件会自己移动的摆设。

    只是偶尔,在转身拿东西的间隙,能感觉到那道

    目光烙在背上,滚烫,执着。

    小镇的夏夜闷热无风。饭桌上,陈默剥着毛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爸,妈,我跟林婉好了。我想带她去北京。”

    母亲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霎时白了。“谁?哪个林婉?校门口那个…那个小寡妇?!”声音尖得刺耳。

    父亲猛地撂下酒杯,浑浊的酒液晃了出来。他盯着儿子,额上青筋跳了跳:“你再说一遍?你脑子烧糊涂了?”

    “她人很好,对我也好。”陈默抬起头,眼神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北京那么大,好的坏的都多。我是小地方出去的,就是个小镇做题家。那些城里姑娘,眼界高,家里条件好,有才华的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也未必高攀得起。林婉知根知底,人实在,会过日子。”

    这是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理由,说给父母听,也说给自己听,试图压过心底那点因为未知世界而泛起的、不愿承认的怯。

    “放屁!”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当作响,“好姑娘多了!她一个寡妇,名声什么样你不知道?你读了北大就找这么个女人?我老陈家的脸往哪搁!”

    “她怀了我的孩子!”陈默急急地补充,这个虚假的筹码似乎在此刻是唯一的底牌,“而且她年纪也不大,就比我大几岁。爸,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认准她了。”

    饭桌上陷入死寂。

    母亲开始低声啜泣,念叨着“造孽” “白养你了”。

    父亲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廉价的卷烟,烟雾缭绕,把他铁青的脸色模糊了。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他才猛地惊醒似的,把烟蒂摁灭在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儿子,那目光像是头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寡言、却冷不丁做出惊世骇俗决定的儿子。

    看了很久,久到母亲哭声都停了。

    “那你也要当爹了……”父亲沙哑地开口,语气复杂难辨,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以后有的受的。”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辈子的疲惫和认命,“你小子…翅膀硬了,管不了你了。”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

    “路是你自己选的。”他盯着儿子,一字一顿,“将来吃了苦,受了罪,别跑回来哭。别后悔。”

    陈默的心脏重重落回实处,又因为最后那三个字,莫名地悬了一下。他重重点头:“我不会后悔。”

    冲出家门,晚风带着燥热扑面而来。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熟悉的小巷,胸口鼓胀着一种混合着胜利、焦虑和巨大期盼的情绪。

    他要去告诉她,最大的障碍,他几乎扫平了。

    小卖部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他弯下腰,急切地钻了进去,声音带着微喘:“婉姐!”

    林婉正蹲在地上锁钱箱,闻声抬起头。看到他急吼吼的样子,她眉头下意识蹙起,还没等她开口赶人——

    “我爸同意了!”陈默抢着说,眼睛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我说服他们了!婉姐,你跟我去北京吧!”他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对未来的勾勒和憧憬,仿佛只要她点头,所有的光明坦途就在眼前。

    林婉锁钱箱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站起身,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具体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他脸上有着未经世事的笃定和因为即将拥有她而迸发的狂热光芒。

    她听着他那些关于“知根知底”、“会过日子”的规划,听着他描述那个看似触手可及的、有她的北京。

    店里很安静,只有旧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凝固,变得忐忑不安。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滚烫的心湖。

    “陈默,”她说,“你还不明白吗?”

    陈默僵在原地,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那些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关于未来的粗糙却坚实的设想,在她轻飘飘的摇头和那句话里,出现了裂痕,即将崩塌。

    林婉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钱箱的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开始说话,声音有些发虚,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静和疏离。

    “陈默,你听我说……你还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北京……那是多好的地方,你的前程才刚开头,金光大道等着你,怎么能……怎么能被我这种人绊住?”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只要不停地说,就能把心里那个疯狂呐喊的声音压下去。

    “我是什么人?我就在这里,守着这个店,这就是我的命。我配不上你,也跟不上你。你现在觉得好,以后呢?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到那时候你就会后悔,会怨我……我们根本不是……”

    “答应他!快答应他啊!跟他走!” 心里的声音却在尖啸,撕扯着她的理智。

    陈默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那些他早已预料到的、冠冕堂皇的拒绝。

    看着她眼神里的闪烁和挣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些大道理,那些自轻自贱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他只看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推拒,和其下掩盖不住的、呼之欲出的动摇。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混合着少年人的孤勇和即将失去她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他忽然一步上前,不是争辩,不是哀求,而是在林婉惊愕的目光中,猛地伸手抓住卷帘门的把手,用力往下一拉——

    “哗啦啦——哐!”

    金属门重重砸在地面上,将最后一丝天光和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小店瞬间陷入一种私密的、令人心跳停止的昏暗里,只有柜台那盏小灯昏黄地亮着,勾勒出彼此急促的轮廓。

    “你干什……”林婉的惊呼才出口一半。

    陈默已经转过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狠劲,猛地扑过来,将她紧紧箍进怀里!

    他的手臂那么用力,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少年的胸膛坚硬又滚烫,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心脏疯狂擂动的节奏。

    林婉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预设了他所有的反应——争吵、哀求、痛苦、放弃——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蛮横的、直接的、充满原始冲击力的方式。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他,但那股力量悬殊得让她绝望。而且……而且……

    他的脸埋下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寻找她的嘴唇。

    林婉猛地偏开头,那个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湿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所有推拒的力气像是在瞬间被抽空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别…”她发出一个微弱得近乎呜咽的音节。

    陈默似乎受到了某种鼓励,或是根本无视了这无力的拒绝。他固执地、甚至有些笨拙地追索着她的唇。

    终于,他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甚至算不上熟练,它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急切和蛮横,像是一场攻城略地的掠夺,生涩却热烈得烫人。

    林婉睁大了眼睛,视野里是他紧闭的、颤抖的眼睫,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自惭形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粗暴的亲吻里,被砸得粉碎。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不觉中松开了力道,攥紧了他的衣襟。

    身体背叛了意志,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软了下来,像一株终于找到依附的藤蔓,细微地、无法控制地开始回应这个灼人的亲吻。

    昏暗的光线下,货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商品和灰尘的味道,以及彼此交织的、急促的呼吸声。

    那扇紧闭的卷帘门,仿佛将他们与世界彻底隔开,只剩下这个充斥着反抗、征服、以及无法言说情感的吻。

    它简单,直接,甚至粗鲁。

    但却该死的有效……

    小店里间逼仄的休息室,空气湿热黏腻,混合着汗味、尘埃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独特的腥甜气息。狭窄的单人床上,竹席被碾得有些凌乱。

    陈默仰躺着,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汗水沿着年轻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

    林婉侧卧在他身旁,一条光滑的腿还随意地搭在他腿上,肌肤相亲,湿漉漉的触感格外清晰。

    她浑身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得不像话,脸上褪去了之前的苍白和挣扎,染着一种饱足的、慵懒的绯红,眼角眉梢都透着被彻底滋润后的媚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轻轻划过陈默汗湿的胸膛,感受着底下那颗心依旧狂野的跳动。

    “没看出来啊…”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餍足的、黏糊糊的调笑,“我们默崽…这么厉害呢?”

    陈默身体微微一僵,侧过头看她。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层雾,直勾勾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了推拒,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崇拜的、赤裸裸的欣赏和占有。

    那眼神烫得他心尖发颤。

    林婉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呵在他耳廓上,痒痒的。她撑起一点身子,凑得更近,饱满的胸脯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手臂。

    “刚才那劲儿…”她用气音说,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钻进他耳朵里,“像是要把姐姐…弄死在你床上似的。”

    陈默的耳根瞬间红透,呼吸又粗重了几分。他想反驳,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发紧。

    林婉的指尖滑到他下巴,轻轻挠了挠,像逗弄一只终于被她驯服了的、凶猛又忠诚的大型犬。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这个刚刚以最原始的方式彻底拥有她、也向她证明了自己的青年,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塌陷得一塌糊涂。

    去他妈的配不上,去他妈的前程,去他妈的流言蜚语。

    这个男人,是她的了。她昏昏沉沉又无比清晰地认定。

    她再次俯下身,柔软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呵出的热气带着令人酥麻的魔力。

    “你把我弄得太舒服了…”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最隐秘的偷情时的呓语,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姐姐…反抗不了啦…”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感受到他猛地一颤。

    然后,像是终于投子认输,又像是心甘情愿地被俘虏,她叹息般地呢喃:

    “只能…跟你去北京了…我的…小老公…”

    最后三个字,含在唇齿间,模糊不清,却像一道最强劲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陈默所有的神经。

    他猛地翻身,再次将她压进还有些潮热的竹席里,用更深的吻,封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和那让他疯狂的爱称。

    昏暗的斗室里,温度再次攀升。窗外似有夏末的蝉鸣,嘶哑却执着,穿透了那扇紧闭的卷帘门。

    北京西站的人流像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两个从小镇来的年轻人淹没。

    喧嚣的声浪、混杂的气味、行色匆匆仿佛永远赶时间的人群,还有那高得需要极力仰头才能望到顶的穹顶,都让林婉下意识地攥紧了陈默的手,手心沁出薄汗。

    陈默也好不到哪去,他努力想表现得镇定,一手拖着硕大的、有些脱线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回握林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试图辨清指示牌上密密麻麻的字,脚步显得有些迟疑和凌乱。

    “地…地铁在哪?”林婉凑近他,声音在巨大的噪音里显得微弱。

    陈默根据模糊的指示,拉着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人流里穿梭,好不容易找到入口,看着那复杂的线路图,两人又一起犯了难。

    “应该…坐这个环线?”陈默指着一条颜色的线路,不太确定。

    “看着像。”林婉点头,其实心里也没底。

    挤上地铁,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行李箱磕磕绊绊,差点夹在门缝。

    两人狼狈地挤在门口,被上下车的人流推搡着,紧紧贴在一起。

    林婉闻着车厢里各种陌生的气味,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隧道和偶尔闪过的广告牌,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不适,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新奇和兴奋。

    列车停靠,广播报站。陈默看着外面站台的标识,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我们坐反了!”他低呼一声,拉着林婉就在门口挤,“快下车!”

    车门几乎在他们跳下车的同时关闭。

    两人站在陌生的站台,看着反方向的列车呼啸而去,面面相觑,然后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带着点窘迫,又有点同甘共苦的暖意。

    几经周折,问了好几个人,他们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线路和方向。

    当列车再次报站“北京大学东门”时,陈默长长松了口气。

    然而出了地铁站,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有些茫然。

    想象中的巍峨大门并未出现。

    又是一番打听,原来着名的西门在北大另一侧。

    拖着行李,顶着北京夏末依旧热烈的日头,两人终于看到了那飞檐斗拱、古色古香的北大西门,以及门前那块标志性的匾额。

    门口熙熙攘攘,满是前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还有不少穿着统一文化衫、热情洋溢的志愿者。

    一个戴着眼镜、笑容阳光的男生志愿者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尤其目光在林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连衣裙,因为炎热和奔波,脸上泛着红晕,额角沁着细汗,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生涩和好奇,反而更衬出一种不同于周围青涩新生的、鲜活又略带风情的成熟韵味。

    志愿者热情地迎上来,自然而然地就先对着林婉开口:“同学你好!是来报到的新生吧?哪个学院的?我来帮你拿行李!”

    林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飞起两朵更明显的红云,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窘迫和隐秘的欣喜。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陈默。

    陈默也愣住了,看着志愿者热情地就要去接林婉手里那个其实并不重的背包,他下意识地把林婉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步,黝黑的脸膛有点发红,声音闷闷的:“她不是…我才是。”

    志愿者也愣住了,看看皮肤黝黑、穿着朴素T恤、拖着个大破行李箱、更像是个干惯农活的朴实青年的陈默,又看看他身后虽然同样衣着简单却难掩风致的林婉,一时没转过弯来,表情十分困惑。

    林婉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心里那点高兴劲儿更明显了,但还是赶紧解释道:“同学你误会了,他才是学生,我是…陪他来的。”

    志愿者这才恍然大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连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师兄我看走眼了,实在不好意思!”

    陈默倒是没太在意,只是从随身背着的旧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那张至关重要的录取通知书,递过去:“你好,我是数学科学学院的,陈默。”

    志愿者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脸上又恢复了热情的笑容:“没错没错!陈默同学,欢迎来到北大!刚才真对不住!”他挠挠头,又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林婉。

    陈默收起通知书,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同学,能麻烦你个事吗?”

    “当然!同学你说!”

    “能…能帮我们俩,在西门这儿,拍张照吗?”陈默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的智能手机——这是他高考后打工攒钱买的。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志愿者爽快地接过相机。

    陈默拉着林婉,站到那庄重的匾额下。

    他身体站得笔直,显得有些僵硬,手臂却紧紧环着林婉的肩膀。

    林婉依偎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是真正感到幸福和充满希望的笑容。

    志愿者按下快门,将这一刻定格:古朴的西门背景前,一对刚从小镇来到首都、历经狼狈却满怀憧憬的年轻人,紧紧靠在一起,阳光下,他们的眼睛都亮晶晶的,看向镜头的方向,也看向彼此未知却已然共同踏上的未来。

    “拍好了!祝大学生活顺利!”志愿者把相机递回来,真诚地祝福。

    “谢谢!”陈默和林婉异口同声地道谢,相视一笑,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北京的喧嚣和庞大依然让他们感到渺小和些许不安,但此刻,站在北大的门口,拥有彼此,他们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北大的校园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古典画卷,浓荫蔽日,绿意盎然,与他们熟悉的小镇景色截然不同。

    陈默牵着林婉的手,走在宽阔的梧桐道上,心里既有一种作为“主人”的隐约自豪,又有一种与身边人共享这片天地的甜蜜。

    从西门进入,庄重古朴的办公楼和那对历经风霜的华表就让林婉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这柱子真大气,”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呢!”

    陈默努力回忆着迎新手册上看来的介绍,有些磕绊地解释:“嗯…这是华表,古代…呃…表示皇家威严的,这对是从圆明园搬过来的…”他其实也有些一知半解,但看着林婉崇拜又好奇的眼神,便硬着头皮说下去。

    林婉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挽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些,身体软软地靠着他,嘴里软软地夸:“默崽懂得真多。”

    那声“默崽”叫得又轻又糯,像羽毛搔过心尖。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在逼仄商店房间里,她意乱情迷时,喘息着、断断续续

    喊出的那声更亲密、更滚烫的“默崽”…

    一股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