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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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教的信仰崩塌了——准确来说,是被教会精心构筑、歪曲的主的教义一夜之间崩塌。 有最忠诚的一部分教众选择殉道自杀,但自杀潮很快止住了:楚临迅速将被活捉投降的圣教士们押送到广场,有殉道念头的教徒看见这些昔日满口道义的教士贪生怕死的嘴脸,所受的冲击力不亚于目睹魔鬼坎特降临。 仅过了一天,圆桌议会的代表们迅速发表联合声明,控诉圣教多年来对工商联盟和各地商会的压榨。 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但将其公开的威力却不容小觑。拜伦家族统治下的绝大部分农户都是文盲,却也是圣教最坚实的信仰奠基,楚临加冕后,识字的农户们在各地张贴的布告中,读到了最直白,最不加粉饰的控告。 被欺骗的臣民们愤怒了,他们冲进慈济修道院,推倒了他们用捐赠粮食和银币换来的尼克洛姆的雕像,将历任主教的挂画砸得稀巴烂。 这则带着怒火的消息传回布钦汉斯堡,楚临却只是一边喝着茶,一边无动于衷地切着枫糖浆薄饼。 这正是蔷薇之王想要的。 怒火摧毁一切,秩序于焦土中新生。 慈济修道院被臣民冲毁的次日,所有早已拟好的十数道新政全国齐发。 …… 又过了一周,楚临没让人陪同,独自乘车离开布钦汉斯堡。 距离目的地还有几百米时,楚临让马夫勒马,在原地等候,自己则下车步行。 一周的时间,并不足以让经年病弱的身体彻底康复。然而除了圣教,楚临压力骤降,连续好几天都睡了沉沉的整觉,体力和精神都恢复得很快,快到让靳独栖咋舌。 熟悉的密林出现在楚临面前,青年解下国王的披风,丢在枯叶堆上,露出别在窄腰后的蝴蝶刀。 他抬头环顾幽禁之森,随后一言不发地走进森林。 林中不冷,却始终有风,枝杈间响着低低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楚临走了一阵,直到气息微微不稳方才停下来,闭上眼睛。 恢复了视力,长期高强度锻炼出的听力依然保持着超乎正常人的水准。 敏锐的听觉让楚临捕捉到许多。有时他甚至以来这种单纯的判断。 楚临放缓呼吸。 除了风声,他听见虫鸣,乌鸦啼叫,听见叶子和枯草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不知名的生物扇动翅膀,空气震动的声音。 以及一个不属于他的呼吸,就在楚临耳侧。 “哥哥,”那个声音说,“你果然不会错。” 楚临睁开眼,地面投影出一道长而浓黑的影子,将楚临原本的细影覆盖。 “我没理由不来。”楚临很平静,“这里是侍卫长楚临和他效忠的小主人并肩作战的地方。” 加雷斯轻轻笑了。 “是啊,哥哥,”他感慨完,话锋一转,“也是我们……即将决一死战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加雷斯:越想越气,随便找个借口发发脾气吧 复仇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啊(笑 第56章 角斗 噌的一声, 风浪掀动楚临脑后的发丝翻飞! 楚临猛转过身,摸向腰后,飞快抽出蝴蝶刀。 刀刃在修长指尖旋转, 仿佛要将空气割开一道浑圆的裂口。 枯草与落叶在半空中狂舞,加雷斯甩开折刀,阴沉的绿眸凝视着楚临素白的脸。 “哥哥真记得这里么?”加雷斯说。 楚临改为反手握刀。右手受伤后他极少用这个姿势, 对手腕的旧伤影响极大, 也意味着他将使出全力。 “是角斗场。”楚临说,“我想过很多让拜伦家族血脉断送于此的方式,那时每次来到这的贵族阶层都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但十多年来,他从没有这么做。 然而今天不同。 上次分别时,从加雷斯不肯转身示人的背影中, 楚临看透了一切。 恩怨从来都没结束。 他们要在这里角逐最后的赢家了……用尽全力的厮杀,就像从前他们拼了命也要杀出国王的生死考验, 踩着挑战者们的尸体,把后背抵在对方的背上。 加雷斯淡声道:“不, 是起点,哥哥。是我们的……起点啊。” 楚临握蝴蝶刀的手指动了动。 一瞬间的松懈短暂如流星,加雷斯提起刀, 沉重刚猛的刀气山一样迎头劈下! “让武器说话吧, 楚临!”加雷斯吼, “用你教会我的这把刀!” 折刀撞上蝴蝶刀刃, 擦出火花,魔法像火焰一样燃烧, 密林中群鸟惊飞。 楚临侧身卸力, 一记直拳被加雷斯带着预判闪开,二人短暂拉远, 而后再次缠斗在一起。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难分高下的角斗。 他们的招式很像,一进一退,攻防转换,下意识的思路出自弗雷德将军这同一个师父。 可比这更难以磨灭的是常年并肩作战的默契,他们熟稔彼此的招数,如同武者熟悉刀。 “你是该杀了我,”战斗的间隙楚临沉声说,“那对作恶多端的夫妇,终归是你的父母。凭什么不为他们复仇呢?” 回应他的是加雷斯蓄力的劈砍:“若论起为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楚临放声笑了:“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啊,加尔。在本该痛恨的人面前,我们都同样迷茫!” 他不顾消耗体力的风险,高声说话,似乎想激怒加雷斯,又或者引导他彻底释放: “记得我们在这幽禁之森,在那些残酷的比赛中胜出过多少次吗?” “每一次!”折刀堪堪擦过楚临的鬓发。 楚临后退两步,喘着气苦笑出声。 加雷斯没说错。他们在幽禁之森参加数十次王室的捕猎、练兵和生存考验,无论是楚临还是看似金贵的小殿下加雷斯,都只是拜伦七世眼中亟待训练的野兽。 他们要做最强壮凶猛的兽,却被要求面对王室时收起利爪和獠牙。 贵族间的比试,小少爷们都被允许携带仆人或臣属协同作战。 拜伦七世要求参加的王室远亲和贵族们提前签署自愿协议,死在幽禁之森的一概不负责,连他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于是加雷斯成为了事实上的猎物。贵族少年们不约而同围攻他,又无一例外失败,甚至赔上性命;到后来,已没有奴仆或侍从愿意随主家出战。 唯独楚临坚持到最后。 每一次,在密林外等候的老贵族中间,拜伦七世都泰然垂坐,看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年从林间走出,一瘸一拐,浑身浴血,一个眼里闪着凶狠的光,另一个眼瞳黑亮,平静而沉默。 每当这时,拜伦七世总会扬起满意的笑容。 现在这两头小兽终于撕咬搏斗了……像命运注定他们逃不开的那样。 砰的一声! 加雷斯后背撞上树干,楚临踉跄两步,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只是楚临脸色稍显苍白。 “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放下,加尔?”楚临盯着他,“怎么才能让你不介怀,让你不痛苦?” “我只想决一胜负,哥哥,”加雷斯冷笑,“而你现在的刀,和从前我们斩断的那些刀一样慢!” 短兵相接,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楚临手腕被震得发麻。 刀背上映出那双寒意森森的绿眼睛,盯着它,楚临蓦地恍惚。 他曾日夜都伴着这双眼睛。看它从柔软、明亮的瞳子,变得像小狼一样强悍、凶猛。 人生的前二十二年,加雷斯都在沉默无声中度过。 楚临学会读他的手语,却很少长久地直视它,忘了自己多久不曾听过这双眼睛对他诉说。 无言的那些年月里,除了相依,他们靠什么交心呢? 楚临被仇恨太久的蒙蔽了,而如今的加雷斯也以为这根本无从谈起。 可真心存在过。在楚临还是个扳着加雷斯的手臂和肩膀,一遍遍教他挥刀的伴读侍卫的时候。 他们在闷热的密林深处练习。过了晚饭时间,甜点和糖果都没有了,按照贵族的礼仪,甜食不会出现在不应该的时间段,王后绝不准夜间传递食物,生怕仆从们——尤其是她最讨厌的侍卫楚临嘴馋偷吃。 加练结束,他们乘着夜色回到布钦汉斯堡,路过厨房时一个不留神,加雷斯便不见了,楚临急得团团转,终于在角落找到走散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一同回到寝宫。 关上寝宫门,楚临打来温水为加雷斯擦身,小少年顶着打湿的毛巾,悄悄戳楚临的肋下,在楚临即将按住他胳膊前摊开手掌心。 是两个奶糖块。夏夜炎热,奶糖在掌心有点融化了,紧紧粘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然而从小洁癖的小王子却打着手语:“饿着肚子睡觉,该头晕了。” 那晚他们躲在盥洗室,分食带着汗水咸味的宫廷奶糖。 可这两颗糖在他记忆里埋得那么深……深得像一颗种子,像一把插在心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