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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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走近供桌,从桌下取出炷香点燃,持香朝着堂上的各个灵位拜了拜,随后将炷香插进供炉中。 堂外雨声淅沥,堂内一片安宁,炷香燃烧的青烟腾腾直上。 “母亲,今日是我的十九岁生辰,也是您走后的第十九年。” “我来看你了。” 竺玖和路祁就站在她身旁,她落寞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也落在两人耳中。 “我时常在想,父亲这般爱您,我的诞生将您从父亲身边夺走,父亲是不是很生气?” “父亲总是很忙,我已经许久没见过父亲了,今天,就由我来替父亲陪伴您。” 这时,小玉带着两个人从外面走进来,一人搬着一张小案桌,一人抱着些纸砚笔墨。 下人们将东西放下后就离开了,小玉将两本佛经放在桌上,然后便开始研墨。 锦听到身后的动静后,从供桌前离开,走到边上的案桌后,就着简陋的垫子跪坐下来。 她从坐下后就开始抄写经书,从清晨到正午,竺玖看着堂外的光线越来越亮。 她身旁的小玉几次瞌睡,锦头也没抬,手上动作娴熟,“若是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小玉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忙说:“没事,我陪着小姐不累。” “撒谎。” 锦像是早就将她看穿,语气温柔地说。 “你先回去吧,休息好后替我带一份午饭回来。” 小玉答应道:“那好,小玉去去就回。” 小玉离开后,祠堂就只剩下了锦一个人。 竺玖也感觉十分无聊,于是绕到案桌后面,跪下来轻轻贴在锦身后,看着她一笔一划地书写。 锦的字迹苍劲有力,却又带着流云漫卷的灵动,和她本人温婉的性格完全不像。 路祁一回头就看见两人贴在一起,两人动作十分自然,她差点就以为竺玖本来就在锦身边。 竺玖没想到虽然是生平回忆,居然也会这么真实。 幽冷的桂花香淡淡地从锦身上传来,竺玖一时间被她的气息包围,不想离开。 “阿玖,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路祁见她看着锦的手发呆,出声询问。 竺玖恍然回神,开口时声音藏着满足:“没什么,锦的字挺好看的。” 她本来想说锦身上挺香的,但她感觉这样说会被路祁认为她是变态。 门外有个身影走进来,锦看着地上的影子,下意识问道:“小玉,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进门的人听到声音侧头看向角落里的锦,他脸上出现一瞬间的错愕,过了一会才对她说:“是我。” 低沉平缓的声音响起,锦一抬头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父亲。” 她连忙起身,盖在身上的小毯子随即滑落。 锦父走到她身前,看着桌上的书卷,问道:“在做什么?” 锦低着头解释:“在抄写佛经,替母亲祈福。” 锦父瞥了一眼旁边厚厚的一沓佛经,淡淡地“嗯”了一声后走开了。 竺玖见状忍不住皱眉,对着锦父离开的背影愤愤不平:“锦她抄了一早上你就‘嗯’一声吗?” “这啥爹啊……” 她小声嘀咕着。 “阿玖,锦的父亲,是不是很不喜欢她?” 路祁忽然问。 “嗯?”,竺玖有些疑惑,“怎么这么说?” “我之前无意间听锦说过,她的父亲背叛了她。” 路祁的话像一记闷雷炸响,竺玖瞬间站直身体,“你说什么?” 路祁摇头,“她只是提了一嘴,我看她父亲对她的态度好像很冷漠,猜的。” “真的会有父亲背叛自己女儿吗?” 竺玖简直不可置信。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很多东西就说得通了。 连父亲都利用她的赤诚,她怎么还敢轻易对他人交付信任? 锦父走开后,锦重新缓缓坐下,她将散落的摊子盖在腿上,提笔继续抄写佛经。 一人上香,一人抄经,两人各做各的,没再说话。 锦父在灵位前站了好一会才离开,锦追着他离开的身影,目光久久不愿意离开。 竺玖挡在她身前,“别看他了!” 路祁抓着她的手,“阿玖,她看不到我们。” “我知道。” 她的指尖发抖。 祠堂的气氛一时间降至冰点。 两人守在锦身边又待了一会,外面忽然又走进来一个人。 “这次又是谁啊?” 竺玖说着抬头,没想到又看到了锦的父亲。 她抿唇盯着锦父,忍不住想,这完蛋玩意又回来干嘛。 嗯? 她忽然看到锦父手上多了包东西。 锦听到声音后也跟着抬头,见到父亲又朝她走来,忙问道:“怎么了父亲?” 锦父将糕点放在她的案桌上,低沉的语气多了些温度:“你母亲生前喜欢吃桂花糕,你也尝尝。” 锦看着桌上的桂花糕出神片刻,开口时哑然:“谢谢父亲。” 锦父依旧是淡淡的“嗯”了声便再次离开。 锦将桌上的书和笔收拾到一边,随后又将一旁的糕点挪到自己面前。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打开后,方方正正的桂花糕整齐地堆叠着,糕点底色温润乳白,糕体软糯紧实,表面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碎,一股甜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锦看着眼前的桂花糕,眼眶不知不觉间红透,泪光潋滟。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竺玖不知道什么味道,只看见她吃着吃着泪水就簌簌落下,心底像是被人揪着一角,又酸又疼。 “父亲果然因为母亲的离世而讨厌我,这份桂花糕,也许正是他看见我为母亲抄经祈福的奖赏。” 锦哭着告诉自己。 一旁的竺玖听了之后更加难受了——她爹啥都没说呢,锦自己就找了理由。 “阿玖,锦她……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路祁心疼又无奈。 “应该吧”,竺玖嘴上说着应该,身体却在摇头。 “为什么啊?” 路祁不明白。 “锦之前和我说过,她的父亲不怎么关注她,加上她自幼丧母,她从小应该是在缺爱的环境中长大的。” 竺玖嘴唇嗫嚅着,过了一会接着才说:“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锦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她不敢相信父亲不爱她,只能找借口安慰自己。” 听到“借口”两个字,路祁突然想到:“你的意思是……锦的父亲可能不是因为她母亲的离世而讨厌她?” “也许是真的,我也不清楚,至少锦是这样认为的。” 过往看到这里,她基本能确定:锦渴望父爱,但是她的父亲从未多看她一眼。 多年求而不得的爱突然回应她了,所以,这份桂花糕才让她止不住落泪。 这样压抑的成长环境,锦居然坚持了十九年吗? 她非但没有怨恨,反而将自己的爱大方的洒向其他人…… 竺玖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眼前已经被雾气笼罩,转身时,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衣角上。 两人就这样看着锦从清晨抄到傍晚,还是她的婢女提醒她,她才意识到暮色已近,这才离开。 暮色越来越重,直至天幕沉沉,星月高悬。 天边渐渐亮起晨光,日月交叠,岁月像是被人调了指针的时钟,几个春秋眨眼间便一闪而过。 竺玖和路祁还站在锦氏宗祠,时光飞梭时,两人看到锦每年生辰都会来祠堂。 依旧是两本佛经,一张案桌,跪坐着一抄就是一整天。 在被人按下加速键的时光里,相同的桂花糕在锦的案桌上闪过三次。 竺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锦吃桂花糕从泪流满面到逐渐平静。 锦看得见摸不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很想仔细上前看看,可飞逝的时光不留一点情面,她走到案桌前的功夫,锦早已经离开了祠堂,只剩她和路祁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竺玖的指节被她捏得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印子也浑然不觉。 四周忽然卷起寒风,冰凉的雨丝被风揉碎,斜斜地扎在脸上,刺骨的寒意不断往人身上钻。 工整的青砖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泥泞的沙石,泥土被雨水打湿的潮意从脚下冒出,带着些许令人不适的土腥味。 路祁朝着竺玖贴去,声音听着有些发抖:“阿玖,我有点冷。” 竺玖搭着她的肩,将人揽进怀中。 靠近竺玖就像是靠近了一个小暖炉,暖流不断从她身上传来,路祁发寒的身体正在渐渐回温。 竺玖仰头看着沉暮的天色,雨水不断地砸在她脸上,她才意识到眼前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重新低头,眼前淌着一条汹涌的河水,被雨水滋润的河流顶起滔滔浪潮,卷着河床的沙石不断向上翻涌,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仿佛随时能将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