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君临十九州】(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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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昨晚上药的是林富安,木奁里的药膏也少了很多,总不该有错。 “无妨,今日上药之后再用热巾敷一敷就好了。”萧鸾玉善解人意地接过话题,浅笑着说,“不过,要麻烦芳兰姑姑替我解释解释,我明日再亲自向四皇弟道歉。” “你如此懂事,皇上和贤妃娘娘定然欣慰不已。”芳兰起身吩咐道,“你们这些奴才,心思都要活络机灵,三皇女的脸比你们的命还金贵。若是明日还不褪红,每人去领二十大板。” “喏。” 几位宫女纷纷附和,眼见芳兰刚走,便问萧鸾玉是否擦药。 “现在还早着,急什么?” 萧鸾玉不耐地反驳,见她们神色为难,转而安抚道,“放心,我知道你们受了吩咐,不如午膳过后再上药,以免这浓重的药味影响我的胃口。” 宫女们只得应下。 等她们退到门外,萧鸾玉总算放松下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昨夜的梦境愈发清晰,仿佛地府的索魂铃在警告她即将到来的劫难。 “到底是我预知了未来,还是我上辈子死而复生,留下一场似真似假的梦境?” 萧鸾玉心思沉重,走去了书房。 母妃生前喜好诗书,尤其推崇一位名为月桃的隐居诗人。 在她去世后,贵重遗物都被清理充公。 当时萧鸾玉回想起母妃曾经将一块玉佩夹藏于书册木奁的夹层中,这才斗胆开口索要这几册诗集,免得太监宫女清点时,发现了玉佩的存在。 “你怎会在这?” “绿荷方才说您朝着书房走来了,催促奴才赶紧磨墨。”林富安放下墨石,帮她拉开椅子,“殿下可是要练书法?” “先拿一本诗集让我看看罢。” “公主可要按压穴位?” “嗯。” 太阳穴被他轻轻按压,焦躁的情绪舒缓了一些。 自从五岁识字起,萧鸾玉一直保持读诗练字的习惯。 特别是搬来安乐宫后,她总是借着练字的由头推掉萧翎玉的游玩邀请,倒也练出一手好字。 “……水调歌头·梦来世……” 她忽然翻到一首怪诞的诗词。 “魂魄赴来世,岁岁到人间。 了然悲喜痴怨,清明恨离别。 总角难识苦倦,始室知之不语。 耄耋梳发短,倚杖笑归雁,送暖莫流连。 入南山,寻寺院,落新巢。 故人未往,寥寥钟罄随寒烟。 生尽贫疾沉浮,死渡冥川黄泉,再醒入轮回。 万里山河旧,一梦复千年。” 萧鸾玉念了两遍,沉默了许久,倏地笑出声。 “你可认得这诗词的意思?” “回殿下,奴才愚笨、识字不多。”林富安老实回答。 “这首词实在有趣,说的是人的魂魄轮回,总是投胎到了人间。即使早已明了人生的喜怒哀乐,依然会感伤于离别之苦……再次醒来已是轮回后,万里山河丝毫未变,世上已过千年。” “奴才愚见,写得很好。”他按着她的太阳穴,垂眼看着工整的字句,“只是表达的太感伤了些,仿佛人世间不过是无尽的轮回,苦难无尽、离别无尽,不知终点在何处。” “若你不知你有前生后世,就能无感于这些虚无缥缈的话。若是知道了,你该是恐惧,还是迷茫?” “或许……奴才会期待。” “怎么说?” “人生苦短,遗憾无穷。若是奴才在某一日知晓了自己的前世,定然会想办法弥补当年的遗憾;若是奴才在某一日预知了来世,定然要在这一世做些什么。” 萧鸾玉闻言先是愣了片刻,转而低声笑了起来,像是纾解了所有的郁闷。 “她们总是要求奴才做事体贴周到,可我不是手足残缺的病人,我要那些唯唯诺诺的奴才做什么?我要的是你这般敢说、会说的人。” 林富安面色茫然,不知道她是在夸他,还是在讽他。 “从今往后,你不必自称卑贱之名,我给你改个名字如何?” “这是奴……我的荣幸。” “就叫,万梦年。” 他恭谨地跪在她脚边拜谢,“多谢三皇女赐名。” 她虚扶起他的手臂,意味不明地说,“你救了我,我便不会以尊卑压你,只是希望你,永远不要让我感到失望。” 他是她前世入梦的契机,也是她开启今生的钥匙。 这个名字会永远提醒萧鸾玉,她这辈子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把前世的遗憾全部弥补。 接二连三的暗示,如果万梦年还听不明白,他恐怕就是个傻的。 “殿下要我怎么做?” “我且先练字,你帮我从制衣局借一些针线来。” “若是其他人问起……” “就说我要亲自绣一个荷包给四皇弟道歉。” “喏。” —— 午膳过后,绿荷捧着药膏过来,萧鸾玉让她放下东西就出去。 “殿下,芳兰姑姑……” “我会让他帮我上药。”萧鸾玉轻吹茶水,眼见绿荷依旧是一副犹豫的模样,“你若是不放心,等会再进来检查余量就是了,难道我还会吃了这药膏不成?” “喏。” 万梦年瞧她垂眸饮茶的模样,分明还是十岁的女孩,说话做事已然透露着皇家的威严霸道。 未曾见到她之前,宫里的人都说三皇女寄人篱下,早就被磨灭了心气,没有曾经那般聪敏灵慧、讨人喜欢,可是如今看来,她倒像是忍得辛苦、演得心累。 “过来上药。” “喏。” “我说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不用遵循尊卑之礼。”萧鸾玉闭着眼睛,任由他在脸上涂抹药膏,“方才盯着我在想什么?” “在思考殿下的性格作风。” “你倒是实诚,那你说说,我的性格如何?” “暗藏锋芒。” 她抬眼瞥了他,又闭眼不说话了。 她的母妃出身名将之家,饱读诗书、骑射皆通,反而不喜欢那些女红之物。 ——“鸾玉,你既要勤读诗书,认识别人所描绘的世界,也要习得骑射之术,亲自看遍这个世界。” ——“娘,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看的?莫不过是繁花玉帛、金丝酒歌,全都在这皇宫里了。” ——“可你未曾见过海滨的迭浪,未曾见过西北的雄鹰,也未曾听过禾田的蝉鸣、军营的鼓声……太多太多风景都在皇宫外,你要趁着年少,趁着你的父皇对你还有纵容,替娘亲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想出去必须要父皇的纵容吗?” ——“唉,笼子里的鸟想飞出去,只能依赖主人的宠爱和信任……” 她暗暗握紧拳头,再睁眼时,万梦年已经擦好了药膏。 “绣包拿来。” “殿下,我出去时遇到了四皇子,他得知您要给他绣新荷包,非常开心。” 萧鸾玉不语,捻着细长的银针看了一会,轻轻用针尖扎破指腹。 “殿下……” “无妨,我就试一试。”她将银针塞回绣包,“你来缝。” “啊?”他瞪大了眼睛。 “愣什么,本殿下不会女红。”她理直气壮地靠在藤椅上,两手一摊,“趁着我还在敷药,你先研究下荷包怎么绣,等会我可要亲自监工。” 于是,绿荷再进来时,便看到万梦年拿着绢布在桌上比划,而萧鸾玉则是百聊无赖地把玩着线筒。 “殿下,他这是?” “我要做个荷包给 四皇弟道歉,就让小年子帮我裁剪一下布料罢了。” “针线功夫还是女儿家细致些,不如让奴婢来帮忙吧。” “你很闲?”她放下线筒,笑道,“过来帮我清洗脸上的药膏。” 片刻后,绿荷把她的脸擦干净,又看了眼万梦年,终是不再多言,捧着木奁退走了。 萧鸾玉揉了揉冰凉的脸颊,“弄好了吗?” “应当算是。” “说说怎么绣的?” “先用一块较大的绢布外缝一圈,再用布条缝在袋口,剪掉两个小洞,串入细绳,最后内外翻面,就制成了。” “真聪明。”她满意地点头,“那你开始做吧。” 万梦年无奈,拿起银针准备穿线。 “等下,这根最长的针留给我,你用其他的。”萧鸾玉挑了银针和线筒,又指着他的脚,“再把你的鞋脱下来。” “啊?” 第四章 布娃娃 傍晚,萧鸾玉又敷了膏药,红印果然完全消退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尚存几分稚气的面容与记忆中的女人重迭在一起。 可是神情变化间,又像那乖戾的萧翎玉。 像,当真是像。 然而,又能怪得了谁呢? 怪成家棋差一步、满盘皆输?还是怪皇帝虚情假意、借刀杀人? “梦年。” “我在。” “你说,未来会是哪位皇子登……” 万梦年睁大眼睛,上前捂住她的嘴。 “殿下,请殿下恕罪。”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冒犯之举,跪在地上认罚,“奴才只是担心隔墙有耳,担心殿下被人抓了把柄……” “起来吧,不用贱称自己。” 萧鸾玉侧眼瞧他,扶起他的手臂。 “你若忠心于我,自然要帮我琢磨这些利益攸关的事。想来你早就从宫里的流言蜚语得知了我的处境,在你眼里,我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被她纯黑的眼珠凝视着,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脑子里却有一股热气直冲而上。 她勾起嘴角,指了指自己的耳边。 他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如若贤妃开始着手扳倒太子、扶持四皇子,殿下可以暗中向太子效忠,保得一份荣华富贵。” 萧鸾玉轻笑一声,“你对他倒是有信心。” 万梦年登时像个手足无措的傻小子,站在她身侧不知如何应答。 “很不错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她平淡的一句肯定,仿佛是子夜的烟花,刹那间搅动他沉寂的内心。 三皇女……真的把我当成自己人? 万梦年缓缓垂下目光,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也想不通。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宫女慌张的呼喊。 “四皇子,您不能进去……雅兰姑姑有令,三皇女殿下必须禁足两日……” 禁足? 萧鸾玉厌恶地皱起眉,为了避免引起皇帝的注意,安乐宫对外声称是她犯了错,倒也在她的意料之内。 “你算什么东西来管我?这间院子,我想来就来……” 萧翎玉大声嚷嚷着,跑进前厅,“皇姐,你在哪?” “翎玉找我有急事吗?”萧鸾玉徐徐从屏风后走来,面淡如水、眼含笑意,仿佛两姐弟之间从未闹过不愉快的事。 “听奴才说,你要给我绣荷包,我就急忙做完功课,过来找你玩。”他叉腰在厅堂里看了一圈,“皇姐,你绣的东西在哪?” 萧鸾玉暗道这小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嘴上歉意地说,“我的绣工不好,折腾半天也不过穿了几根线,恐怕……” “没事没事,我就要先看看。” “那就依你的意思。”萧鸾玉无奈,示意绿荷,“让小年子把东西拿来。” “喏。” 萧翎玉等了片刻,看到万梦年捧着半成品的荷包走来,立即认出他,“他是那晚救了皇姐的太监,怎么改名了?现在叫什么?” “回殿下,三皇女赐名‘万梦年’。” “万梦年……”萧翎玉的眼珠子转了转,似笑非笑地说,“这宫里也没有‘梦玉’‘年玉’的兄弟姐妹呀。” 万梦年心中警铃大作,当即跪了下来,“请四皇子恕罪。奴才侥幸得了三皇女的赐名,并无其他含义。请四皇子行行好,饶了奴才一命。” “你倒是命好,稀里糊涂救了我的皇姐,被她留在身边,又被她赐了名字。”萧翎玉刻意拖长了语气,斜眼看向萧鸾玉,“皇姐的心肠未免也太……” 他的讽刺和探究太过明显,万梦年不由得替她捏了一把汗。 可是萧鸾玉只是拿起那单薄的荷包,淡笑着端详这些歪歪扭扭的线头。 萧翎玉面上露出不虞,“皇姐,我在和你说话。” “是吗?”她恍若初觉,连忙扬起笑容迎合他,“方才没听到你叫我,我只当你对小年子感兴趣,非要和他畅谈几句呢。” 谁想和奴才畅谈? 萧翎玉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皇姐真不会说话。” 萧鸾玉捂嘴轻笑道,“翎玉说的是,所以我这不就绣了荷包向你赔礼了吗?” “给我看看。”他把荷包抢到手里,果然是粗糙简陋的样式,“连个装饰都没有,皇姐能不能绣几个好看的图案给我?” “翎玉想要什么图案?” “我想要……金龙。” 萧鸾玉略微僵住了神情,周围的宫婢和太监均是齐刷刷地跪下来,直呼“四皇子慎言”。 “翎玉喜欢?” “我当然喜欢。”萧翎玉眨了眨眼,手指捻着这荷包的线头,意有所指,“若是皇姐帮我绣出这图案,我定会让皇姐得到数不尽的好处。” 萧鸾玉不语,心中已是冷笑不迭。 萧翎玉敢说出这种话,不过是仗着这里是安乐宫,仗着她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弱势,无法抓住他的话柄给他狠狠告上一状。 贤妃想扶持自己的儿子争一争这东宫之位本是无可厚非。 然而,她想教萧翎玉学会智谋,却养肥了他的幻想;她想培养他的气场,却纵容出他的蛮横。 当今太子算不算明君之选,萧鸾玉不知道,但是,如果最后坐上九龙至尊的是眼前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四皇弟,那还不如让她掌控这胤朝! 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连自己都被吓到了,下意识地撇过头,避开萧翎玉的凝视。 “你躲什么?”他不悦地扯着她的手臂,“难道你在笑话我?” “不,不是,怎么会呢?”萧鸾玉很快调整表情,反抓住他的手,虚伪地笑着说,“我只是太高兴了,没想到翎玉会和我说这些心里话,真是把我当作亲姐般对待。” “那我喜欢的样式,皇姐都帮我绣一绣。” “当然,既然是弟弟开口,我无论如何也要学好绣工。你看,我这手指还被扎破了……” 万梦年在旁边看着这姐弟亲密的姿态,还有那七分相像的面容,顿时觉得背脊发凉。 别说奴才们只会阿谀奉承、捧哏唱戏,有时候,主子们装起模样,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几分真假? “……那便如此定下了,过几天我就把布娃娃绣给你。” “皇姐对我真好。”萧翎玉难得露出些许纯然的笑容。 他这两年添了许多功课,最喜欢的布娃娃也被母妃收起来了。若是萧鸾玉肯帮他偷偷绣一个,那真是再好不过,反正到时候挨骂的又不是他。 “时候不早了,翎玉快回去用膳吧。” 她将他打发走了,靠在木椅上闭目养神。 直到用完晚膳,她也没有多余的神情,按部就班回到书房练字。 “殿下,方才雅兰姑姑过来问了您的脸,我如实回答了。” “嗯。” 万梦年见她专心练字,也不再出声,安静地研磨墨石。 可是萧鸾玉并没有她表露的那么平静,本该工整的楷书处处出错,惹得她烦躁至极,直接揉皱整张纸扔到了地上。 他试着揣测她的心思,斟酌道,“殿下在想躲避灾祸的事?” 萧鸾玉深吸一口气,“你是我信任的人,我便不瞒着你了。最近我的梦境愈发清晰,仿佛劫难已然逼近。” 万梦年不安地动了动脚,鞋底凸出的异物硌得他发痒。 他难耐地抿着唇,对于她的想法感到担忧。 “殿下想……除掉谁?” “谁想杀我……”萧鸾玉顿了顿,抬眼盯着他,“难道你怕了?” 她的视线太过犀利,他想摆出奴才的姿态,阳奉阴违地做些表面功夫,但她好似看穿了他的内心,对于他的心思了如指掌。 “梦年,你入宫不到一年,想必在宫外,早就听闻过皇家的流言秘闻。” 她坐下身子,嫩白的手指轻轻撑着额角,流露几分漫不经心。 “宫里人的手段有多狠,比之流传的故事更甚三分。再者,母妃去世四年,我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姑娘。我之所以忍耐退让,是因为我孤立无援罢了……” “倘若谁愿意成为我手里的刀,我定要亮出来,与他们较量一二。事到如今,你就是我唯一的刀。” 万梦年的呼吸一顿,险些握不住墨石。 “只可惜,你还不够锋利。” “殿下……”他又跪了下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已经不等我了。” 萧鸾玉没有看他,也没有将他扶起来,而是闭上了眼睛,仿佛眼前又出现那些狰狞的面孔、侮辱的字句,还有冰冷的刀剑—— 她前世是怎么死的? 她隐约记得,她被雅兰灌了蒙汗药,穿上萧翎玉的衣裳,如同破烂木偶般躺在安乐宫里,被闯入的叛军拖在地上,见到了发动政变的英亲王。 然而,那人只不过匆匆看了她一眼,便扔了把匕首,让手下刺死她直接埋了。 瞧瞧,同是皇家的人,也分三六九等。 她不过是失了宠的皇女,见到太子、四皇子之辈尚且卑躬屈膝、一退再退,更别说高高在上的皇帝和英亲王。 他们才是这片国土的掌权者,杀死她如同捏死路边的蝼蚁般随意。 只是前世的仇怨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她这一世要活下来,必须先想办法对付雅兰。 要做到这件事,她一个人的力量肯定不够,她需要帮手。 “时间不等我了。”萧鸾玉又重复了一遍,原本灵动清脆的声线却像是戏台上的布娃娃般毫无起伏,“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落水醒来后,立即开口将你留在身边吗?” 难道不是为了追问推她入水的凶手? 万梦年早些时候知道答案,但是这时候,他明智地选择装糊涂。 “……不知。” “因为我也梦见了你的死。”她掀起眼皮,没有错过他脸上的惊愕,“你当这宫里还有谁敢杀死皇上的子嗣?你以为,你瞒着你所见到的一切,装作一无所知,就能够躲过杀身之祸?” 他忍不住颤了颤身子,显然是默认了她的话。 “梦里的我,对于你的死不甚在意,毕竟这宫里每天要死的人多了去了。我自身难保,管不着谁的命,直到你被扔去了乱坟岗,我才听宫女提到,你猜她们怎么说的?” “她们说,‘刚入宫没到一年的小太监得罪了谁,怎么会在大半夜被人勒死了’。” 萧鸾玉缓缓勾起嘴角,竟是浮现几分令人心惊的阴鸷,“你看,这宫里到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若不是你死得太蹊跷,我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仿佛她所说的怪物就躲藏在无人知晓的黑暗处,静静等待下一个无辜之人成为冤死鬼。 万梦年缓缓垂下头,近乎虔诚地向她跪拜,“……殿下,我只想活下去。” “那就收起你的胆怯和犹豫。”她拽起他的衣领,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当灾祸来临时,我们只有一瞬间的机会扭转死局。只要挺过这一次,我们都能活下去。” 第五章 黑脸白脸 这两日萧鸾玉闭门不出,整日想着政变之事,本就已经焦头烂额。 如今脸上的红印子完全消退,贤妃更是闲来没事,逮着机会要找她的不痛快。 “绿荷跟我过去,你就在这把布娃娃绣好。” “好。”万梦年顺从地回应。 萧鸾玉看到他指尖上的几道血痕,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 安乐宫正殿,萧鸾玉挺直身板跨过门槛,便被贤妃招呼过去。 “几日不见,快过来让本宫看看。” “鸾玉见过贤妃娘娘。” “芳兰,你瞧瞧。”贤妃打趣说,“年轻就是好,染点风寒休息两天,又是一副红润可人的模样。” 芳兰没有应声,只是笑着。 萧鸾玉却觉得恶心透了。 贤妃三言两语透露出她的态度——她不仅知道萧鸾玉是怎么坠湖的,还把这件事用感染风寒一词糊弄了所有人。 即使萧鸾玉从未对贤妃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寄托,她也不得不在对方频繁刻意的挑拨和讽刺下,滋生出阴郁冷漠的性格。 看她这副开怀的笑容,再加上两人极为相似的凤眼,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们才是血浓于水的母女,而不是水深火热的冤家。 要说冤家,真正让贤妃恨得牙痒痒的,莫过于她的母妃,成歌苧。 当初的情情爱爱早已分不清真假,人们只记得谁先进了宫,谁就是替代品;谁后入了宫,谁就是朱砂痣。 毕竟,男人爱的,永远是遥不可及的那一个。 没人敢把皇帝的心思说出来,只能将贤妃和成家的嫡长女来回对比,好像只有把前者踩到尘土里,才能衬托出那个男人爱而不得的柔情,而不是喜新厌旧的劣根性。 当年,成家手握兵权、人丁兴旺,自是不愿意将唯一的女儿送入宫中以色侍人。 只可惜,君王与权臣之间的博弈,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成家病急乱投医,赶忙让那轿子抬着成歌苧跨过宫门,依然保不住一族的荣华富贵。 无人替成家喊冤,因为成家不冤。 但是所有人也知道,成家罪不至灭门。 四年来,这些秘辛零零碎碎传到萧鸾玉的耳朵里,她已经从震惊、愤怒,转变为麻木、憎恶。 这也正是贤妃想看到的。 曾经,萧鸾玉因着成歌苧的地位,以及聪敏伶俐的性格,讨得皇上欢心。 而她自己的儿子萧翎玉,连一句夸奖都求不来。 倘若萧鸾玉丧母时,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婴孩,贤妃倒也愿意装装样子,培养培养雏鸟之情。 如今,贤妃只能用明嘲暗讽来宣泄当年的愤怒,想尽办法将她那股惹眼的灵动打碎、让她沦为仇恨的木偶。 反正这萧家都不是善人,在身边养一只会龇牙的猫,闲来时逗弄两下,也能纾解这深宫积累的郁气。 贤妃如此想着,笑得愈发畅快,“鸾玉,你怎么不高兴了?” “娘娘说哪里的话,我身子染了风寒,本就不爽利,更怕我开口说两句,就要把病气传给您了。”萧鸾玉不冷不淡地说。 她对上贤妃时,可不会花费太多心思伪装自己。 平日里对萧翎玉忍耐退让,是因为那小子会跟皇帝告状,少不了一些麻烦。 而贤妃要是敢告状,这种不痛不痒的事情只会让皇帝认为她教导无方。 “听起来,鸾玉倒是心心念念着本宫的安好。”贤妃敛了敛笑意,“我当你只知道吃里扒外,挂念几个虚无缥缈的人。” 这话听起来太过刺耳,萧鸾玉却捕捉到另一层含义,贤妃说的是玉佩的事? 她在心中思量片刻,选择以退为进,“娘娘言重了,如今我抬头见的是安乐宫的琉璃瓦,低头走的是安乐宫的碧玉砖,何来挂念他人之说?” “你明白你的处境 ,那再好不过。”贤妃眉眼淡淡,把弄着手里的花绢,“至于那东西,就留给翎玉保管。它出现在你身上,总归会让皇上不喜。” “娘娘说的是。”萧鸾玉不想跟她犟,而是继